回到外婆家,夏小迟把铁盒放在桌上,又把那封信摊开。三个人围坐在一起,重新看那封信。
信很短,但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
“各位乡亲:
民国三十一年那场旱灾,大家都没忘吧。地里颗粒无收,河也干了,连口水都难找。我是那时候被推出来管粮的。其实哪有什么粮,就是把各家各户剩下的凑在一起,今天你家出一升,明天他家出一斗,谁家揭不开锅了就来领一点。
这个账本,记的不是债,是命。谁家领了多少,我心里有数,但不是为了要回来。是怕有一天粮不够了,不知道先紧着谁。
后来年景好了,大家都把粮还回来了。只有三家没还——李家洼的老李头,王家桥的王大嫂,还有刘家湾的刘大年。他们不是不还,是人不在了。
这个账本留着吧。让人知道,这镇上的人,在最难的时候,是互相拉扯着活下来的。
陈德厚
一九八零年春”
夏小迟念完,把信放下。
“陈德厚?”他问,“谁啊?”
林朝夕翻了翻账本,翻到第一页:“陈德厚,民国三十一年被推出来管粮的。那时候他大概四十来岁?”
“他还在吗?”
林朝夕摇头:“没听说过这个人。可能也不在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账本上那些名字。李大有,王寡妇,陈木匠,赵老六,刘大年。有些名字他听过了,有些完全陌生。
“民国三十一年,”他突然问,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林朝夕想了想:“1942年。”
夏小迟沉默了。历史书上写过那几年。大旱,饥荒,饿死了很多人。但他从来没想过,那些数字背后,是李大有、王寡妇、陈木匠这些人。
“李大有不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人吗?”林朝夕突然说。
夏小迟愣了愣:“对哦,石狮子那个李大有,是一百五十年前的。这个账本上的李大有,是同一个人?”
“不可能,一百五十年前的人活不到民国。”林朝夕翻了翻账本,“可能是同名,或者后代。”
阿洛在旁边画画。她画了一幅画——一间破屋子,门口排着长队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升子,往每个人碗里倒粮食。每个人的碗都不一样,有的瓷碗,有的瓦盆,有的就用衣服兜着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陈德厚分粮,民国三十一年冬。
夏小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,那时候的人,是不是特别怕?”他问。
林朝夕想了想:“肯定怕啊。没东西吃,谁不怕。”
“但有人把粮分给他们,他们就不怕了?”
“也不是不怕。是知道有人管他们,心里踏实。”
夏小迟想起外婆说的话——这条河欠镇上人的,得还。但镇上人欠陈德厚的,谁来还?
账本上写着:来年收成好了,大家都还了。那陈德厚呢?他把自己那份也分出去了吧?他后来吃饱了吗?
他翻了翻账本后面,找到一行小字:“民国三十二年秋,收成好了。各家还粮,我收下了。但那些粮,我又分出去了。那年又有几户人家揭不开锅。”
陈德厚这个人,管了三年粮,自己一粒都没多拿。
夏小迟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。
“走,去找陈阿婆。她可能知道陈德厚是谁。”
陈阿婆还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他们来了,眯着眼睛笑。
“又来了?这回又是什么事?”
夏小迟把账本递过去。陈阿婆接过来,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第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陈德厚……”她念叨着,“这名字好久没听人提了。”
“您认识他?”林朝夕问。
陈阿婆点点头:“认识。他是我公公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您公公?”
“嗯。”陈阿婆把账本放在膝盖上,慢慢说,“我嫁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。但我听家里人说过,他是个好人。民国三十一年那场旱灾,镇上的人快饿死了,他把各家各户的粮凑在一起,按人头发。自己家里只剩半缸红薯干,吃了一冬天。”
“他后来呢?”夏小迟问。
“后来啊,年景好了,大家把粮还回来了。但他身体已经垮了,常年饿着肚子,又操劳,不到五十就走了。”陈阿婆叹了口气,“他走的时候,镇上的人都来了。哭成一片。”
她翻了翻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行字。
“这账本,是他留下的?”她问。
夏小迟点头:“在石磨底下找到的。”
陈阿婆沉默了一会儿,把账本递还给他。
“留着吧。”她说,“这是他的东西,也是镇上人的东西。拆了也好,搬了也好,这东西在,那几年的事就没人忘。”
夏小迟接过账本,小心地放回铁盒里。
“陈阿婆,”他问,“账本上记的那些人,您认识吗?”
陈阿婆想了想:“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李大有是李家的老祖,王寡妇是我婆婆那一辈的人,陈木匠就是老裁缝的爹。”
“老裁缝的爹?”
“嗯。陈木匠,做木工的。老裁缝年轻时候学裁缝,他爹不同意,说木工才是正经手艺。后来老裁缝还是学了裁缝,他爹气得不行。但那年闹饥荒,他爹借了粮,记在账本上。后来他爹还了。”
“那刘大年呢?”他问。
陈阿婆摇摇头:“刘大年我不认识。账本上说他搬走了,后来没回来过。”
夏小迟想起那封信——刘大年写给“大哥”的信。那个“大哥”,是陈德厚吗?
信上写着:“你借给我的那三斗米,我一直记着。那年冬天,孩子快饿死了,要不是你那三斗米,我们娘俩就没了。”
三斗米,一条命。刘大年记了一辈子。
“陈阿婆,”夏小迟说,“这账本,我们想抄一份,留个底。原件还给您。”
陈阿婆摆摆手:“给我干嘛?我又不识字。你们留着,替我公公收着。他知道有人记得他,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三个人坐在陈阿婆家门口,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阿洛翻开速写本,又画了一幅画——一个老人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账本,笑着。老人的身后站着很多人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脸,但都在笑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突然觉得,那些借粮的人,其实一直都在。他们不在了,但账本在。名字在。那几年互相拉扯着活下来的事,在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