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阿婆把账本留下,说要慢慢看。三个孩子第二天又去了她家,想问问还有没有别人认识账本上的名字。
去的时候,陈阿婆家门口多了两个人——王大爷和刘奶奶。三个人坐在门口,陈阿婆手里捧着那本账本,老花镜戴在鼻梁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
“来了?”陈阿婆抬头,“正好,你们看看这是谁。”
她指着账本上一行字:王德贵,借米一斗半。
王大爷凑过来看,眯着眼睛瞅了半天。
“王德贵……那是我爹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,那年家里揭不开锅,是陈德厚送了一斗半米过来。我爹要给他写欠条,他说不用,记在账上就行。后来我爹还了,还了双倍。陈德厚不肯收,说借多少还多少,多的一粒不要。”
王大爷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爹活了八十多,走的时候还念叨这事。说那年要不是那一斗半米,他可能就饿死了,也就没我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账本上“王德贵”三个字,突然觉得那不只是字。那是一个人,一个差点饿死的人,一个后来活了八十多岁的人。
刘奶奶也凑过来,翻了几页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:刘家媳妇,借盐三斤,布两尺。
“这是我婆婆。”她说,“我嫁过来的时候她还在,跟我说过这事。那年她刚生了孩子,没盐吃,没布做衣裳。陈德厚让人送了三斤盐两尺布过来,她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还了吗?”夏小迟问。
刘奶奶摇摇头:“她后来想还,陈德厚不收。说生孩子是喜事,那点东西算贺礼。我婆婆把布留着,给我做了件衣裳。那件衣裳我穿了好多年,后来传给我闺女。”
林朝夕在旁边飞快地记,笔尖沙沙响。
陈阿婆又翻了几页,翻到一处,手指停住了。
“李家洼的李老根,借粮三斗。这家……没还。”
“为什么没还?”夏小迟问。
陈阿婆叹了口气:“李老根那年冬天没了。饿的。他一个人过,没有老婆孩子,粮领回去也没吃上几顿就不行了。陈德厚去收粮的时候,人已经走了。屋里就剩半碗米,一口没动。”
夏小迟愣住了。粮领回去了,没吃上。
“那半碗米呢?”
“陈德厚拿回去了,分给别人了。”陈阿婆说,“他说李老根用不上了,不能糟蹋粮食。”
王大爷在旁边插嘴:“还有王家桥的王大嫂,那家也没还。王大嫂带着三个孩子,男人没了。陈德厚给她多分了粮,说她家孩子多。后来王大嫂改嫁了,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粮没还,但人活下来了。三个孩子都活下来了。”
“那刘大年呢?”夏小迟问。
刘奶奶接话:“刘大年我知道。他是我本家的,论辈分是我叔。那年他带着老婆孩子搬走了,说是去投奔亲戚。后来听说他老婆没了,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过。日子不好过,但孩子养大了。”
“他后来还粮了吗?”
刘奶奶摇摇头:“没听说。他搬走后再没回来过。但他一直记着这事,我爹跟我说过,刘大年托人带过话,说欠陈德厚的粮,下辈子还。”
夏小迟想起那封信——“我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”
刘大年没还粮,但他记了一辈子。
陈阿婆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行字:“来年收成好了,大家都还了,只剩三家没还——因为他们没了。”
“其实不是三家。”她说,“是四家。李老根没了,王大嫂搬走了,刘大年搬走了,还有一家——赵老六,他也还了,但他还的不是粮。”
“还的是什么?”林朝夕问。
陈阿婆想了想:“赵老六是摆渡的,你们知道吧?他后来在河上摆渡,谁过河都不收钱。人家问他为什么,他说‘我欠陈德厚的,还不了他了,就还给这条河上的人’。”
夏小迟想起太爷爷的师父——赵摆渡。原来他摆渡不收钱,是因为这个。他欠了陈德厚的粮,还不了,就摆渡不收钱,算是还给镇上的人。
“那他后来还了吗?”夏小迟问。
陈阿婆笑了:“还了一辈子。他摆渡四十年,没收过一分钱。这账,早就还清了。”
三个人坐在陈阿婆家门口,太阳慢慢往西走。阿洛在旁边画画,画了很多很多的人——有王德贵,有刘家媳妇,有李老根,有王大嫂,有刘大年,有赵老六。每个人旁边都写着名字,名字下面写着他们借了什么,还了什么。
有些人还了粮,有些人还了别的,有些人没还上,但都记着。
画完了,她把本子摊开给大家看。
陈阿婆看了半天,指着画上一个人:“这是谁?”
阿洛写:李老根。
“李老根啊……”陈阿婆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,“他年轻时候我见过,高高瘦瘦的,不爱说话。一个人住,家里连条狗都没有。那年冬天他没了,是陈德厚去收粮的时候发现的。人倒在灶台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半碗米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颤了。
“陈德厚回来哭了半天。他说早知道多给他一点,也许他就不会死。可是那时候粮就那么多,给了李老根,别人就少了。他没办法。”
夏小迟坐在那儿,听着这些话,心里堵得慌。
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——民国三十一年,大旱,饥荒。书上只有几行字,但这几行字底下,是李老根攥着半碗米倒在灶台旁边,是陈德厚哭了半天,是赵老六摆渡四十年不收钱。
这些事,书上没写。但账本上记着,老人们记着。
“陈阿婆,”夏小迟问,“这个账本,能借我们抄一份吗?”
陈阿婆点头:“拿去。抄完了还我。”
夏小迟把账本小心地放进书包里。
林朝夕合上笔记本,长出一口气:“我记了二十多个人的名字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
“二十多个?”夏小迟说,“账本上还有好多呢。”
“慢慢记。”林朝夕说,“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阿洛在旁边画画,又画了一幅——一群人站在河边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。有人拿着米,有人拿着布,有人拿着盐,有人拿着船桨。他们站成一排,望着河对岸。河对岸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手里拿着一本账本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问阿洛:“对岸那个人是谁?”
阿洛写:陈德厚。
“他在干嘛?”
阿洛写:他在等。等那些人过河。
夏小迟盯着那幅画,突然明白了。陈德厚等了一辈子,等那些借了粮的人过上好日子。有些人过上了,有些人没赶上。但他一直在等。就像赵老六在河上摆渡,等过河的人。就像外婆守着渡口,等过河的人。就像他们现在做的事——等着这些故事被记下来,被传下去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回去抄账本。”
三个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。陈阿婆还坐在椅子上,手里捧着那本账本,翻到李老根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银白的头发亮亮的。他想起陈德厚写在账本最后那句话——这账本留着吧。让人知道,这镇上的人,在最难的时候,是互相拉扯着活下来的。
现在,他们知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