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外婆家,天已经亮了。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阿洛把速写本摊开在石桌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
外婆端着粥出来,看见他们三个脸色都不太对,没多问,就说了句:“喝点热的。”
夏小迟捧着粥碗,盯着阿洛的画看。
第一页那个偷看戏的小男孩,画得特别细。眼睛亮亮的,躲在幕布后面,露出一半脸。
“他家里是唱戏的?”林朝夕问。
阿洛摇头,写:不是。是镇上卖豆腐的。十岁那年偷看戏班排戏,被师父发现了。师父看他嗓子好,收了他。
第二页。十八岁,第一次登台。画上的年轻人穿着红戏服,站在台中间,台下黑压压全是人。
阿洛写:那天是正月十五,唱《定军山》。他唱完第一句,台下叫好声把屋顶都掀了。他师父在后台哭了。
第三页。1966年,戏台差点被拆。画上是一个中年人站在戏台前面,张开双臂挡着。对面站着很多人,在推他。
“他护了三天三夜。”林朝夕念着阿洛写的字。
夏小迟盯着那幅画。一个人挡在一群人前面站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页。1985年,最后一次满座。画上是一个中年人站在台上,台下坐满了人。但跟第二页不一样——这一页那些人,有些在打瞌睡,有些在东张西望。
“人不专心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阿洛写:那天唱的是《霸王别姬》。唱到一半有人走了。他看见了,没停,继续唱。
第五页。2000年,没人看了。画上是一个老头站在台上,台下空荡荡的。老头一个人在台上,做着动作,张着嘴。
“他还是每天去唱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写:每天傍晚,穿好戏服,化好妆,上台唱。唱到天黑。下雨也去,下雪也去。
第六页。2020年,他死了。
画上是一个老头穿着红戏服,倒在戏台上。姿势很奇怪,半跪着的,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举着,嘴张着,像在唱最后一句。
阿洛写:那天唱的是《空城计》。唱到最后一句,倒下了。手里还攥着扇子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喉咙发紧。
“他死的时候,旁边有人吗?”
阿洛摇头。写:没有。就他一个人。
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画,叹了口气。
“林玉生啊,我小时候听过他唱戏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嗓子好,一亮相全场叫好。后来戏班散了,他一个人守着戏台。我每次从河边过,都听见他在唱。唱到后来嗓子不行了,沙了,哑了,还在唱。”
她看着第六页那幅画,轻声说:“他死的那天,我也听见了。唱到一半突然停了。我就知道,人没了。”
夏小迟翻到最后一页。
第六页之后还有一页。戏台上老头站在中间,台下坐着一个小女孩——阿洛自己。画上还多了一个人,站在戏台边上,是林玉生的师父。老头在唱,师父在听,小女孩也在听。
底下写着一行字:他说,我等一个人来接我的戏,等了二十年。你来了。虽然你不唱戏,但你画戏。够了。
夏小迟愣住了。
“接他的戏?你又不是唱戏的。”
阿洛写:他说,不是唱戏才叫接。记下来,画下来,也是接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戏就没断。
夏小迟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走,去戏台。”
“干嘛?”林朝夕擦了擦眼睛。
“把他的东西收拾一下。戏服、剧本、照片,不能就那么扔在破箱子里。”
三个人又跑了一趟戏台。他们把小屋里的箱子搬出来,把戏服抖开。红戏服上有几个洞,是虫子咬的,但金色的花纹还在。夏小迟把戏服叠好,林朝夕把剧本和照片整理整齐,阿洛用布把箱子擦干净。
然后把东西重新放回去,这回放得整整齐齐。
夏小迟在箱子里放了一张纸条:“林玉生,唱了六十年戏。有人听过,有人记得。”
林朝夕也放了一张:“1948-2020。戏台在,戏就在。”
阿洛放了一幅画——就是第六页那幅,老头倒在戏台上的。但她改了一下,在老头旁边画了一个人弯着腰扶他。那个人穿着旧戏服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是林玉生的师父。
她在画底下写了一行字:师父来接他了。
三个人把箱子放回小屋里,关好门。
夏小迟站在戏台前面,对着空荡荡的台子鞠了一躬。
“林爷爷,戏没断。我们接着呢。”
风吹过来,戏台上的破布条晃了晃。柱子上的那些名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林朝夕看着那些名字,突然说:“你说,这些人里面,有没有林玉生的师父?”
“应该有。”夏小迟说,“第一个刻上去的就是他师父吧。”
阿洛走到柱子前面,伸手摸了摸那些名字。摸了一会儿,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最上面的那个看不清了。但他师父说,这个徒弟,收对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“走吧,回去补觉。困死了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夏小迟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戏台还是那个破戏台,但好像没那么破了。阳光照在台口,亮堂堂的,像是有人在上面站着。
他转过头,追上林朝夕和阿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