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阿姨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。太阳快落了,光线正好照在戏台上,把两根柱子上的名字照得发亮。她一个人来的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装着纸钱和香。
三个孩子已经等在戏台前面了。夏小迟把台阶修好了,林朝夕把台面上的烂木板清理干净了,阿洛在戏台两边各放了一束野花。
赵阿姨走到戏台前面,站住了。她抬头看着戏台,看了很久。
“就是这儿?”她问。
夏小迟点头。
赵阿姨走到台口,蹲下来,把纸钱点着。火苗蹿起来,纸灰飘上去,在风里打转。
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林叔叔的信,我们收到了。你念叨了一辈子的人,他也念叨了你一辈子。你们俩啊,都不说。一个写了信不寄,一个留了戏票不去。”
她烧完纸,站起来,对着戏台喊了一声:“林叔叔,信我收到了。我妈走了五年了,你们见着了吗?见着了就好。见着了就别等了。”
说完,她退后两步,鞠了一躬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还剩一抹红。
阿洛突然抓住夏小迟的胳膊。他转头看她——阿洛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戏台,嘴巴微微张开。
夏小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戏台上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阿洛看见了。
“他们来了?”他小声问。
阿洛点头。
“在哪儿?”
阿洛指了指戏台中间。
光线暗下来了,戏台上的影子越来越模糊。但夏小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两个人。一个穿红戏服的,一个穿蓝褂子的。
赵阿姨什么都没看见。她烧完纸,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
“赵阿姨,”夏小迟叫住她,“您再站一会儿。”
赵阿姨愣了愣,回头看了看戏台,又看了看夏小迟。她没问为什么,把布包放下,重新站好。
阿洛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他们在笑。
戏台上,阿洛看见林玉生穿着那件红戏服,脸上的妆是新的,白底红纹。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蓝褂子,扎着红头绳。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。
他们一起走上戏台。步子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台中间,林玉生松开秀兰的手,往前迈了一步。他清了清嗓子,张开嘴。
戏台上响起了唱戏声。
不是那种沙沙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。是完整的、清楚的,像一个年轻人在唱。
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……”
夏小迟听出来了。是《天仙配》,董永和七仙女回家那段。
“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”
林玉生唱了一句,停下来,回头看秀兰。秀兰站在他身后,没唱,但嘴巴在动——她在跟着哼。
林玉生笑了,转过身,继续唱。
“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,夫妻双双把家还……”
唱到“夫妻双双”的时候,他伸出手,牵住秀兰。两个人站在台中间,面对着台下。阿洛看见台下站满了人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脸,但每个人都在听。
林玉生唱完了最后一句。
“你我好比鸳鸯鸟,比翼双飞在人间——”
声音停了。
戏台上,两个人转过身,手牵着手,慢慢往前走。走到台后面,走进黑暗里。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最后像烟一样散了。
阿洛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但她笑着。
戏台上,什么东西飘下来。轻飘飘的,在风里打了个转,落在台口。
是一片花瓣。红色的,不知道是什么花。
赵阿姨看见了。她走过去,弯腰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看了看天。
阿洛在纸上写:他走了。她也走了。一起走的。
赵阿姨看着那行字,把花瓣小心地放在口袋里。
“走了好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等了七十一年,另一个人等了五年。够了。”
她拎起布包,跟三个孩子道了别,沿着小路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戏台。台子上空空的,两根柱子立在那儿,名字在暮色里隐隐发亮。
她笑了笑,转过身,慢慢走远了。
三个孩子坐在戏台前面,谁都没走。
天彻底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戏台上。
“你说,”林朝夕突然问,“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
夏小迟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在一起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最后一幅画。画上是一条路,很宽的路,两边开满了花。路上走着两个人,一个穿红戏服,一个穿蓝褂子,手牵着手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回家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站起来。“走吧,回家了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夏小迟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戏台还是那个破戏台,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戏台变了,是里面空了。那些压了七十一年、等了七十一年、守了七十一年的东西,终于走了。
“青爷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扑棱棱的声音。青爷从桂花树上飞过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“他们走了?”夏小迟问。
青爷点点头。
“去哪儿了?”
青爷歪了歪脑袋:“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那是哪儿?”
青爷没回答。它看着戏台,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下一个秘密,在银匠铺。那个铺子里,有个银镯子,等了一百年了。”
夏小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。还差十几个。
“走吧,”他对林朝夕和阿洛说,“明天去银匠铺。”
三个人走在月光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戏台在身后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但戏台上的名字还在。那些刻在柱子上的名字,在月光下亮着,像一双双眼睛,看着这条路,看着这条河。
有人走了,有人还在。走的人回家了,在的人,还得守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