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银匠铺在镇子西头,挨着那条通往县城的路。铺子不大,门面窄窄的,夹在两间民房中间。招牌是一块木板,上面刻着“陈记银饰”四个字,漆都掉光了。
三个孩子到的时候,铺子刚开门。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门口扫地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。
“买东西?”
“不是,”夏小迟说,“我们想看看老银匠留下的东西。”
男人的扫把停了一下。“我爷爷?他走了三年了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我们想看看他打的银器。”
男人——小陈——看了看他们,有点犹豫。“你们是谁家的?”
“夏奶奶家的,就是渡口那个夏奶奶。”林朝夕赶紧说。
小陈想了想,把扫把靠在墙上,推开铺子的门。“进来吧。”
铺子里面不大,靠墙摆着一个玻璃柜,里面放着一些银饰——手镯、戒指、项链、长命锁。东西不多,样式也简单。
“这些是你打的?”夏小迟问。
小陈有点不好意思:“嗯。我手艺不行,比不上爷爷。他打的那些,都在后面。”
他推开柜子旁边的一扇小门,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。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工作台,台面上堆满了东西——锤子、钳子、锉刀、焊枪,还有一堆银饰。跟外面那些不一样,这些银饰明显精致得多。
“这是他老人家的东西。”小陈说,“他走了以后,我没动过。不敢动。”
夏小迟凑近看。工作台上的银饰有大有小,有的做完了,有的做了一半。一把小锤子搁在台面上,柄磨得发亮。
阿洛走进来,一进门就停住了。
她皱了皱眉,歪着头,好像在听什么。然后她抬起手,捂住耳朵。
“怎么了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摇头,没说话。她的手捂着耳朵,脸色有点白。
小陈看她这样,有点紧张:“这小姑娘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林朝夕赶紧说,“她耳朵灵,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”
小陈愣了一下,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些银器。“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也说,银器会说话。他说每件银器都带着一个人的故事。你打的时候听着,打出来的东西就有魂。”
阿洛慢慢放下捂耳朵的手,走到工作台前面。她的眼睛从一件银器移到另一件银器,看得很慢。
小陈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阿洛看了大概五六分钟,然后伸出手,在那些银器上面慢慢划过——没碰到,就隔着一寸的距离,像在摸什么东西。
她的手停在一枚戒指上面。
戒指很小,银的,上面刻着一朵花。花瓣刻得很细,每一片都不一样。戒指的内侧刻着几个字,太小了,看不清。
阿洛指着那枚戒指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这个,在哭。
夏小迟凑过去看那枚戒指。普普通通的银戒指,不大,应该是女人戴的。上面的花刻得很用心,但戒指本身有点变形。
“这枚戒指,”他问小陈,“你知道是谁打的吗?”
小陈看了看,摇摇头。“我爷爷打的银器太多了,这枚戒指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内侧有字。”林朝夕说。
小陈拿起来,眯着眼睛看了看。“陈秀……陈秀兰?”
夏小迟心里一动。“陈秀兰?”
“好像是。”小陈把戒指递给他,“你自己看。”
夏小迟接过来,对着光看。内侧的字刻得很浅,有些地方磨平了,但还能认出来——陈秀兰,三个字。
陈秀兰。他转头看林朝夕。林朝夕也听见了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秀兰?林玉生那个秀兰?”
“姓陈,赵家湾的,嫁到赵家……”夏小迟想了想,“赵秀兰,她本姓陈。”
林朝夕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戒指是秀兰的?”
夏小迟盯着那枚戒指。戒指有点变形,像是被用力攥过。上面的花刻得很细,是银匠用心做的。
“小陈哥,”夏小迟问,“你爷爷叫什么?”
小陈愣了愣:“陈德厚啊。你不知道?”
夏小迟整个人呆住了。陈德厚。管粮的那个陈德厚。写账本的那个陈德厚。他也是银匠。
“陈德厚是银匠?”
小陈点头:“是啊。我爷爷以前是银匠,后来闹饥荒,粮不够吃,他才去管粮的。粮够吃了又回来打银。打了一辈子。”
夏小迟低头看着那枚戒指。陈德厚打的。给陈秀兰打的。秀兰——林玉生喜欢的那个人。
“你爷爷认识秀兰?”
小陈想了想:“秀兰?陈秀兰?那是我姑奶奶啊。我爷爷的妹妹。”
夏小迟觉得脑子不够用了。秀兰是陈德厚的妹妹。林玉生写信给秀兰,说“你爹不同意”。秀兰的爹,就是陈德厚和陈秀兰的爹。林玉生喜欢的人,是陈德厚的妹妹。
“这枚戒指,”他问小陈,“为什么会在这儿?”
小陈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爷爷留下来的,一直放在这儿。”
阿洛在纸上写:她没戴过。这戒指,她没戴过。
“为什么没戴?”
阿洛闭上眼睛,像是在听。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,写:她嫁人的时候,家里没钱打新戒指,就用这个顶了。但她不想戴。她想要的是另一个人的。
小陈站在旁边,看着阿洛写那些字,脸色变了。“你们说的是我姑奶奶?”
夏小迟点头。
“她……她跟谁?”
夏小迟犹豫了一下:“一个唱戏的。林玉生。”
小陈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工作台前面,拿起那枚戒指,放在手心里。“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,这枚戒指,留着。别卖,别改,别融了。他说,这枚戒指欠了一个人的。”
他抬起头:“他说的是林玉生?”
夏小迟点头。
小陈把戒指放回工作台上,叹了口气。“我爷爷这个人,一辈子要强。他不让妹妹嫁唱戏的,觉得丢人。后来妹妹嫁了人,过得不好,他心里难受,但嘴上不说。他打了这枚戒指,本来是想给妹妹当嫁妆的。妹妹不要,他就一直留着。留了一辈子。”
阿洛拿起那枚戒指,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放下戒指,在纸上写:她不怪他了。早就不怪了。
小陈看着那行字,眼眶红了。“真的?”
阿洛点头。写:她走的时候,说“哥,我不怪你了。你也是为我好。”但他说不出口。他妹妹也说不出口。两个人,谁都没说。
小陈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这戒指,”他说,“你们拿去吧。放在我这儿也没用。给该给的人。”
夏小迟想了想,把戒指接过来。
“我们把它送到秀兰坟前。她没戴过,现在可以戴了。”
小陈点头。
三个孩子走出银匠铺。夏小迟把戒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
阿洛走在后面,在纸上画了一幅画——一个老头坐在工作台前,手里拿着一枚戒指,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。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等了一辈子,等妹妹说一句“我不怪你”。没等到。但妹妹说了,只是他没听见。
夏小迟看着那行字,叹了口气。有些话,说晚了就听不见了。但说出来,总比不说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