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银匠铺出来,三个人没急着走。小陈把他们送到门口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等等,你们说的那枚戒指——不是秀兰那枚。是另一枚。”
夏小迟愣了:“还有一枚?”
小陈转身回去,从工作台最里面翻出一个小木盒。盒子很旧了,边角都磨圆了。他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银戒指。
跟秀兰那枚不一样。这枚更旧,银都发黑了,但上面的花纹还能看清——很简单,就一道一道的纹路,像是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。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:平安。
“这枚,”小陈说,“才是在哭的那枚。”
夏小迟看了看阿洛。阿洛点头,指了指这枚戒指,在纸上写:是它。一直在哭。
“它哭什么?”林朝夕问。
小陈把戒指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
“我爷爷说,这枚戒指是1950年打的。那年冬天,一个女的来铺子里,说要打一枚戒指,给当兵的丈夫寄过去。她说丈夫走了一年多了,不知道在哪儿,想给他寄个东西,让他知道家里有人等着。”
“她选了最便宜的那种,银的,不要花,就刻两个字:平安。她说,‘他平安就行,别的不要’。”
小陈把戒指翻过来,指着内侧的字。
“我爷爷打了三天,打好了。女的来看了,很满意。她说回去找丈夫的地址,找到了就来取。然后她就走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夏小迟问。
“后来她没来。”小陈说,“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半年。我爷爷把戒指放在柜子里,等她来取。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一直没来。”
他把戒指放回盒子里。
“我爷爷说,那个女的可能没找到地址,也可能丈夫出事了。但他不扔这枚戒指。他说,‘人家托付的事,得办完。她不来取,我就替她守着。万一她哪天来了呢。’”
“她来了吗?”
小陈摇头:“没来。我爷爷等了五十年。等到死都没等到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枚戒指。发黑的银,简单的花纹,两个字——平安。
“那个女的叫什么?”
小陈想了想:“我爷爷没说过。就知道她丈夫姓李,当兵去了。1950年走的,抗美援朝。”
抗美援朝。夏小迟在历史书上见过。1950年,很多年轻人去了朝鲜,有些回来了,有些没回来。
“她丈夫回来了吗?”
小陈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回来了,也许没有。但这枚戒指一直没来取。”
阿洛拿起那枚戒指,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睁开眼,在纸上写:她说,他还没回来。我要等他。
夏小迟看着那行字,心里堵得慌。
又是在等。这条河边的故事,怎么都是等。等弟弟回来的姐姐,等新郎回来的新娘,等哥哥回来的弟弟,等唱戏回来的人。现在又是一个等丈夫回来的女人。
“她还在等?”林朝夕小声问。
阿洛点头。写:她活着。九十三了。
“什么?”夏小迟差点跳起来,“她还活着?”
阿洛又点头。
“在哪儿?”
阿洛闭上眼睛,又听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睁开眼,写了一个地址:李家村,村东头,第三家。
李家村。夏小迟去过。阿珍家就在李家村。秀芬家也在李家村。
“走,”他站起来,“去李家村。”
小陈拦住他:“等等,你们就这样去?一个老太太,你们突然跑去问人家丈夫的事,不太好吧。”
夏小迟想了想,也对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小陈从盒子里拿出那枚戒指,用布包好,递给他。
“带上这个。就说是我爷爷让送的。她要是还在等,这东西就该还给她。她要是不等了……也让她知道,有人替她守了七十年。”
夏小迟接过戒指,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骑车去李家村。
村东头第三家,是一间老房子,院子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,已经褪色了。院子门开着,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拄着拐杖,闭着眼睛。
“奶奶?”夏小迟喊了一声。
老太太没动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老太太慢慢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找谁?”
“找您。”
老太太又睁开眼,这回看了他好几秒。“不认识你们。”
“我们是镇上来的。陈记银饰的孙子让我们来的。”
老太太听到“陈记银饰”四个字,眼睛动了一下。她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“陈记银饰……老陈头?”
夏小迟点头。
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他……还活着?”
“走了。三年前走的。”
老太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他也走了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,递过去。“这是您当年打的吧?老银匠一直替您守着。等了七十年。”
老太太看见那枚戒指,手开始发抖。她伸出手,接过去,放在手心里。戒指很旧了,银都发黑了,但“平安”两个字还能看清。
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“我等了七十年。”她说,“他走的时候说,打完仗就回来。我信了。一年等不到等两年,两年等不到等十年。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走不动了,他还没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后来我就不等了。不是不等了,是知道等不到了。但我没去取戒指。取了干嘛?他都不在了,我戴给谁看?”
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。戒指有点小,她使劲套进去,卡在关节那儿。她看了看,又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
“老陈头替我等了七十年。”她笑了,“他这个人,一辈子认死理。我说了会去取,他就信了。信了一辈子。”
她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的路。
“跟老陈头说,戒指我收到了。我等的人没回来,但有人替我等着。够了。”
夏小迟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。
“奶奶,”他问,“您丈夫叫什么?”
老太太没回头。
“李平安。”她说,“戒指上刻着呢。平安。我就盼他平安。也不知道他最后平安不平安。”
阿洛在旁边画画。画完了,举起来给老太太看。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站在路口,望着远方。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,看不清脸,但手里拿着一枚戒指。
老太太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他?”她问。
阿洛点头。
“他……回来了?”
阿洛在纸上写:他一直在。
老太太盯着画上的男人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她没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她说,“回来了就别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屋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,递给夏小迟。
“这是当年打戒指的钱。老陈头没收,我一直留着。现在给他。”
夏小迟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。
“我会转交的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“你们走吧。我要歇会儿。”
三个孩子走出院子。走了几步,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太还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