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李家村回来，夏小迟一直想着那枚戒指。李奶奶说“我等了七十年”，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。七十年，比外婆的年纪还大。一个人怎么能等七十年？
他问了外婆。外婆正在院子里喂鸡，听他说完，手上的玉米粒撒了一半。
“李奶奶？”外婆想了想，“你说的是李平安的媳妇？她还活着？”
“您认识她？”
外婆点点头，把装玉米的盆子放在地上，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“认识。她叫李秀英，嫁到李家村的时候才二十出头。丈夫李平安，1950年去当兵，抗美援朝。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。后来仗打完了，人没回来。”
“牺牲了？”
外婆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有人说牺牲了，有人说失踪了。那时候消息乱，很多人家都没等到人回来。她不信他死了，就一直等。”
“等了七十年？”
“七十年。”外婆叹了口气，“她不肯改嫁，一个人把日子熬过来了。前几年眼睛不行了，送到镇上的养老院。你去找她？”
夏小迟点头。
外婆站起来，进屋拿了一包点心递给他。
“带上这个。她爱吃这个，桃酥。以前赶集的时候，她每次都买一包，说留着等平安回来吃。后来牙没了，吃不动了，但还是买。”
夏小迟接过点心，心里堵得慌。
养老院在镇子东边，挨着卫生院。三个人到的时候是上午，阳光正好。
护工把他们领到二楼一间房门口，敲了敲门。“李奶奶，有人来看您了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：“谁呀？”
“镇上来的孩子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推开门，房间不大，但干净。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窗台上放着一盆花，开着小黄花。
李奶奶坐在椅子上，面朝窗户。她听见门响，慢慢转过头。两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，盯着他们的方向，但好像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李奶奶，”夏小迟走过去，把点心放在桌上，“我外婆让我给您带的桃酥。”
李奶奶的手摸了摸桌上的纸包，笑了。“夏家妹子？她还记得我爱吃这个？”
“记得。她说您以前每次赶集都买，等平安回来吃。”
李奶奶的手停了。她低下头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平安……”她念叨着，“七十年了。他还没回来。”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，轻轻放在她手心里。“李奶奶，这是您当年打的戒指。陈记银饰的老银匠替您守了七十年。他走了，让我们给您送来。”
李奶奶的手指摸到那枚戒指，整个人僵住了。她的手指在戒指上慢慢摸，摸到内侧的“平安”两个字，停住了。
“平安……”她又念了一遍，声音发抖。
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我等了七十年。”她说，“他走的时候说，打完仗就回来。我信了。我打了这枚戒指，想等他回来送给他。让他知道，家里有人等他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望着窗户的方向。
“后来仗打完了，别人都回来了，他没回来。有人说他牺牲了，有人说他失踪了。我不信。他答应过我的，打完仗就回来。他从来不骗我。”
“七十年了。”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，戒指有点松，她用另一只手扶着。“我等着等着，头发白了，牙没了，眼睛也看不见了。他还是没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前几天我做梦，梦见他了。他还年轻，穿着军装，站在门口跟我招手。我说你回来了？他说回来了。我说你等了我七十年？他说没有，我等了你一辈子。”
夏小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林朝夕在旁边哭得不行，用袖子捂着脸。阿洛没哭，但眼睛红红的，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。
李奶奶摸着那枚戒指，笑了。
“这下好了。他要是来接我，我就有东西给他看了。让他知道，我等了他七十年。这戒指就是证据。”
她把戒指戴好，扶着椅子站起来。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风吹进来，窗台上的小黄花摇了摇。
“你们说，”她问，“他是不是来接我了？”
夏小迟看了看阿洛。阿洛抬起头，看着窗户的方向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，举起来给夏小迟看。
他在门口站着呢。穿军装，年轻时候的样子。手里拿着一枚戒指。
夏小迟盯着那行字，嗓子发紧。
“李奶奶，”他说，“他来了。在门口等着呢。”
李奶奶转过身，看着门口。她的眼睛看不见，但她笑了。笑得特别开心，像个年轻姑娘。
“来了就好。”她说，“等我去找他。”
她走回椅子旁边，坐下来，把那包桃酥抱在怀里。手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你们走吧。我要歇会儿。”
三个孩子走出房间，轻轻带上门。
护工站在走廊里，看见他们出来，小声说：“李奶奶这几天不太好了。医生说她可能就这几天了。”
夏小迟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“她会见到他的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下楼，走到院子里。阿洛把刚才画的那幅画给他们看。
画上是一个老太太，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枚戒指。老太太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军人，穿着旧军装，笑着伸出手。两个人的手快要握在一起了。
画的底下写着一行字：七十年，终于等到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，吸了吸鼻子。
“走吧，回去跟外婆说，桃酥送到了。”
三个人骑车往回走。路过石桥的时候，夏小迟停下来，站在桥上望着河水。河水还是那样，慢慢流着。
七十年。河水流了七十年，什么都没变。但河边上的人，等了一辈子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。快了，九十九个秘密快集齐了。
林朝夕在旁边喊他：“发什么呆？走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他把铜钱塞回口袋，骑上车，跟上她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