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完戒指的第二天,小陈主动来找他们了。
他站在外婆家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有点不好意思。“那些银器,你们还想看吗?我想了想,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让那丫头听听。我爷爷要是知道有人能听见它们说话,肯定高兴。”
三个人又去了银匠铺。
这次小陈把工作台上所有的银器都摆在桌上。手镯、戒指、项链、耳环、长命锁、发簪、扣子、铃铛——二十多件,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有些发黑了,有些还亮着。
阿洛坐在工作台前面,深吸一口气,伸手拿起最边上的一只手镯。
手镯很细,银已经发黑了,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。她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分钟,她睁开眼,在纸上写:这是一个妈妈打的。给女儿的。女儿嫁到外地,她怕她受委屈,打了这个手镯让她带着,说想家了就看看。
“女儿后来回来了吗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摇头,写:没回来。妈妈等了一辈子。手镯她一直戴着,戴到老。后来被人卖到这里来了。
小陈在旁边听着,拿起那只镯子看了看。“这个……我爷爷说过,是从一个收旧货的人手里收来的。那个人说是在一户绝户人家收的,老太太一个人住,死了半年才被人发现。手镯戴在手腕上,摘不下来。”
阿洛又拿起一对耳环。很小的耳环,银的,上面挂着两个小珠子。她握了一会儿,写:新娘子戴的。嫁人那天戴的。她很开心,嫁给了喜欢的人。但这耳环只戴了一次,就收起来了。舍不得戴。
“为什么舍不得?”林朝夕问。
阿洛写:怕丢了。这是她娘给她的嫁妆。她娘穷,攒了好几年才打了这对耳环。她舍不得戴,想留着传给闺女。
“后来传了吗?”
阿洛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,睁开眼写:没闺女。生了个儿子。耳环压在箱底压了几十年。她死的时候,让儿子把耳环卖了,说给媳妇打新东西。
阿洛又拿起一枚长命锁。锁很小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上面刻着“长命富贵”四个字。她握在手心里,眉头皱了一下。
写:一个孩子戴的。三岁没了。他娘打了这把锁,还没打好,孩子就没了。他娘把锁收起来,一天都没给他戴过。
小陈愣了。“这个锁……我记得。我爷爷说,是一个女的来打的,说要给儿子过百天戴。后来她来了,哭着说不用了,孩子没了。我爷爷没收钱,她非要把钱留下,说锁也留着。然后就走了,再也没来过。”
阿洛拿起第四件、第五件、第六件。
一个银戒指,是一个小伙子打的,要送给订了亲的姑娘。后来姑娘家嫌他穷,退了亲。戒指没送出去,小伙子自己戴了,戴了一辈子。
一对银扣子,是一个老头打的,缝在老伴的寿衣上。他说,她活着的时候没穿过好的,走了得穿好的。
一根银发簪,是一个女儿打的,给娘的生日礼物。娘喜欢得不得了,天天戴着。后来娘走了,女儿把发簪留下来,想娘的时候就看看。再后来女儿也走了,发簪流落到这里。
阿洛一个一个听,一个一个写。她的手没停过,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。写到第六个的时候,她的速度慢下来了,脸上有点累。
林朝夕给她倒了杯水。“歇会儿吧。”
阿洛摇摇头,指了指桌上最后一件。
是一个银铃铛。
铃铛很小,比花生米大一点,银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。拿起来轻轻一晃,声音很轻,叮的一声,像水滴落在石头上。
阿洛把铃铛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这次时间很长。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她的眉头皱起来,又松开,又皱起来。
小陈屏着呼吸站在旁边,手攥着围裙边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阿洛睁开眼。她没写字,盯着那个铃铛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在纸上写:听不清。有声音,但很小,像很远的地方在说话。断断续续的。
“说的什么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写:就几个字。“等……来……见……”别的听不见了。
小陈把铃铛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晃了晃。叮的一声,很轻。
“这个铃铛,”他说,“我爷爷打了一辈子银器,就这个他最舍不得卖。有人出过价,他不卖。问他为什么,他不说。就放在工作台上,没事拿起来晃一下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“他临终前跟我说,这个铃铛的故事,要等到该听的时候才能听见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个小铃铛。银白色的,在光下微微发亮。
阿洛在纸上写:它在等。等一个时候,等一个人。
“等谁?”
阿洛摇头。写:不知道。声音太轻了。
小陈把铃铛放回桌上,用布盖好。“那就等着吧。我爷爷说该听的时候就能听见,那就等那个该听的时候。”
夏小迟看着桌上那些银器。手镯、耳环、长命锁、戒指、扣子、发簪、铃铛。每一件都带着一个人的故事,一个人的念想。有些说完了,有些还没说完。有些等到了,有些还在等。
“青爷,”他走出铺子,抬头喊了一声。
扑棱棱。青爷从屋顶上飞下来,落在招牌上。
“铃铛的事?”
夏小迟点头。
青爷歪了歪脑袋。“那个铃铛啊。老银匠打了一辈子银器,就这个最特别。它不是普通的铃铛。等月圆的时候,再去听。”
“月圆?”
“嗯。”青爷理了理翅膀,“月圆的时候,河面上的声音会传过来。那时候就能听清了。”
夏小迟抬头看了看天。今天是农历十二,再过三天就月圆了。
他转身回铺子,把青爷的话告诉小陈。小陈点点头,把铃铛小心地收进盒子里。
“那就等三天。三天后,你们再来。”
三个人走出银匠铺。夕阳照在街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阿洛走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速写本,步子有点慢。
夏小迟回头看她:“累了?”
阿洛点点头。她翻开速写本,给他看刚才画的那幅画——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只镯子,望着远方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也望着远方。两个人长得像,应该是母女。她们之间隔着一只镯子,隔着几十年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想起那只银镯子。妈妈打的,女儿戴了一辈子。人没了,镯子还在。
“阿洛,”他问,“那些银器说的故事,你都能听见?”
阿洛点头。
“难受吗?”
阿洛想了想,写:有一点。但她们说完,就不哭了。
夏小迟愣了一下。那些银器,那些故事,那些等了很久的人,说出来就不哭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。快了,九十九个秘密快集齐了。
他追上林朝夕和阿洛,三个人一起往回走。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,几只白鹭从河面上飞过。
三天后月圆。银铃铛的故事,该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