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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水底的村庄(上)
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又来到河边。

这回阿洛带了手电筒,用防水袋包好,绑在手腕上。夏小迟给她系好绳子,又检查了三遍。

“这回下去多久?”林朝夕问。

阿洛比了个手势——五分钟。

“够吗?”

阿洛点头。她脱掉鞋,慢慢走进水里。水没过膝盖、腰、胸口。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,扎了下去。

手电筒的光在水下晃动,越来越深。夏小迟攥着绳子,盯着水面。
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
绳子动了一下——两下。没事。

三分钟。四分钟。

水面突然翻腾,阿洛浮上来,大口喘气。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举得高高的——一块石头,巴掌大小,上面有字。

“找到了!”林朝夕喊。

阿洛游到岸边,夏小迟把她拉上来。她浑身湿透,哆嗦着把手里的石头递过来。

是一块石碑的碎片。青石的,边缘磨圆了,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——三个字:双柳村。

“双柳村?”夏小迟念了一遍,“没听说过。”

林朝夕翻开笔记本,飞快地翻。“双柳村……双柳村……找到了!我爸记过,说民国时候有个村子叫双柳村,因为村口有两棵大柳树。后来发大水,村子淹了,人搬走了。就是这个!”

阿洛在旁边画了一幅画——水底,一块石碑半埋在泥里,旁边是一排房子的地基。她画得很急,手还在抖。

“底下还有什么?”夏小迟问。

阿洛写:房子,路,井。还有一个铁盒子,在井台旁边。我够不着,水太深了。

“铁盒子?”

阿洛点头。写:很大,比之前那个大。我明天再下去。

“不行,你今天太累了。”林朝夕说,“明天再去。”

阿洛摇头,又写:我可以。

夏小迟看了看她。她嘴唇发紫,但眼睛亮得很。
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和你一起下去。”

阿洛看着他,写:你不是不会潜水吗?

“我会憋气。下去看一眼就上来。”

阿洛想了想,点头。

第二天,三个人又来了。这回夏小迟也脱了鞋,站在水里试了试。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“你行不行啊?”林朝夕担心地问。

“行。”夏小迟咬着牙说。

阿洛把另一根绳子系在他腰上,打了个手势——跟着我。

两个人慢慢往水里走。水没过膝盖、腰、胸口。阿洛指了指水面,深吸一口气,扎了下去。夏小迟也深吸一口气,跟着往下潜。

水很浑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眯着眼睛,只能看见阿洛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。他使劲往下游,耳朵开始疼,像有人用针扎。

阿洛停下来了。手电筒照着一个东西——一口井,青石井台,跟镇上那口老井一模一样。井台旁边,有一个铁盒子,锈得不成样子,半埋在泥里。

阿洛伸手去够,差一点。她又往前探了探,手指碰到了盒子的边缘。她使劲往外拽,盒子动了,从泥里滑出来。

她拽着盒子,回头看了夏小迟一眼,指了指水面。两个人一起往上浮。

浮出水面的时候,夏小迟的耳朵嗡嗡响,头疼得厉害。阿洛把铁盒子举过头顶,游到岸边。

三个人坐在河岸上,大口喘气。铁盒子放在草地上,锈迹斑斑,盖子卡死了。

夏小迟用石头撬了几下,盖子开了。

里面是一本账本,还有几封信。账本的皮面已经烂了,纸发黄发脆,边角都碎了。林朝夕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。

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,竖着排的。

“双柳村公账。民国三十八年春立。”
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账本上记着各种东西——谁家交了多少钱,谁家领了多少粮,谁家修房子借了多少料。跟老磨坊那个账本差不多,但这个更老。

“民国三十八年……是1949年。”林朝夕算了一下,“七十五年了。”

夏小迟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:全村共计四十七户,二百一十三人。水患日重,议搬迁。

“他们在商量搬家。”他说。

又翻了几页。

“六月初三,大雨。河水涨三尺。村东三户进水,人无恙,物损若干。”

“六月十五,又大雨。河水涨五尺。村中道路尽没,以船往来。”

“七月初一,县里来人了。说河改道,双柳村保不住了。全村迁往上游岭上。给地给粮,每户补五十块。”
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潦草:

“七月初九,最后一批人走了。井台边坐了一个人,不肯走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等闺女回来。闺女嫁到外村,说好了八月回来。他怕闺女找不着家。”

夏小迟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闪过太爷爷画的那幅画——井台上坐着一个人。

“就是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太爷爷看见的那个。”

林朝夕翻开那几封信。信纸已经烂了大半,字迹模糊,只能认出几个字。

“爹……八月……回来……等……”

阿洛在纸上写:是那个闺女写的。她回来找爹,村子已经淹了。她在河边站了很久,走了。

“她后来还来过吗?”

阿洛闭上眼睛,听了一会儿。写:来过。每年八月都来。站在河边,望着水底。她不知道她爹没走,一直在井台上等她。

夏小迟看着手里的账本和信,喉咙发紧。

一个人等闺女回来,等到水淹了村子,等到自己沉在水底。闺女每年八月来,站在河边望,不知道她爹就在底下。

七十五年。水把村子淹了,把人也淹了。但井台上那个人还在。水记住他了。

“那个闺女呢?”他问,“还活着吗?”

阿洛摇头。写:走了。但她来过。每年八月,站在河边,站很久。

“她说什么了?”

阿洛写:她说,爹,我回来了。

夏小迟把账本和信小心地放回铁盒子里。

“这是第九个秘密。”他说,“双柳村。一个人等了七十五年。”

林朝夕在笔记本上记下:双柳村,1949年洪水淹没。一人留守未走,等女归来。女每年八月来河边,不知父在水底。七十五年。

她写完了,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水记得。

三个人坐在河岸上,太阳照在水面上,亮闪闪的。阿洛在旁边画画——画了一口井,井台上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。井前面站着一个小女孩,仰着头看他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水,水在流,影子在晃。

画的底下写着一行字:他等了一辈子,她找了一辈子。都不知道,对方就在跟前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把铁盒子抱起来。

“走吧,把这个给外婆看看。”

三个人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河水还是那样,墨绿色的,安安静静的。但他知道底下有一个村子,有一口井,有一个人坐在井台上。

他等的人,每年都来。只是她看不见他,他也看不见她。

水看见了。水记住了。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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