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盒子带回家,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把账本和信摊在石桌上。纸已经发黄发脆,好些字洇了,看不太清。
外婆端着茶过来,看了一眼。“双柳村的东西?”
“您知道双柳村?”夏小迟问。
外婆坐下来,戴上老花镜。“知道。你太爷爷去过。那个村子淹了之后,他下去过好几回。”她拿起一封信,凑近了看,“这字不好认,我帮你们看。”
第一封信纸边烂了一块,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。
“是男人写的。”外婆念道,“村里要淹了,我们得搬走。可我舍不得这口井,这是祖辈挖的。光绪年间我爷爷的爷爷挖的,三代人了。井水甜,冬天也不冻。以后喝不着了。”
林朝夕赶紧记下来。
第二封信是女人的字迹,柔和一些。“搬就搬吧。人在哪儿,家在哪儿。井带不走,但水能带走。灌一壶井水带上,到了新家倒进新井里,就算把根也带过去了。”
夏小迟盯着那行字,心里一动。把井水带到新家,倒进新井里,根就过去了。
第三封信又是男人的。“今天去井边坐了一下午。井水还是那么清,能看见底。小时候我趴在井沿往下看,看见自己的脸,吓了一跳。娘说,井里有个人,跟你长得一模一样,那是你的魂。以后看不到了。”
外婆念到这里,声音轻了。
第四封信,女人的。“孩子他爹,你别难过。井在底下,水在上头。村子淹了,井还在。水从井里漫出来,流到河里,流到江里,流到海里去。咱们走到哪儿,喝的水里都有这口井的水。”
第五封信,最后一封。纸特别脆,外婆捏着边角,慢慢念。
“今天最后一天。人都走光了,就剩我一个。我去井边坐了一会儿,把壶灌满了。井水还是那么凉,甜丝丝的。我把壶揣在怀里,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子还在,房子还在,井也在。明天就不在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,写得很轻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。
“娘说的对,井里有个人,那是我的魂。我把魂留在这儿了。走到哪儿,根都在这儿。”
外婆念完了,把信放下,摘了老花镜。
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画画。画了一口井,井台是青石的,井沿磨得发亮。井边坐着一个男人,怀里揣着一个水壶。他身后是一个村子,房子、路、树,都还在。村口站着一个女人,手里也拿着一个水壶,在等他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们带走了水,把魂留下了。
夏小迟盯着那幅画,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外婆,“他们搬去哪儿了?”
外婆想了想。“上游岭上。那个村子叫新双柳。你去过没有?从石桥往北走,过三个村子就到了。”
“新双柳?还有这个名字?”
“嗯。搬过去的人想留着老村的名字,就在前面加了个‘新’字。”外婆拿起那封信,翻了翻,“这对夫妻,男的姓柳,女的姓何。到了新双柳,他们又挖了一口井,把那壶井水倒进去了。那口井现在还在,水还是甜的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。“去看看?”
林朝夕也站起来。“走。”
三个人骑车往北走。过了三个村子,看见一个路牌:新双柳村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是新的,但布局跟老村子有点像。村口有一棵柳树,树干很粗,一看就是老树。树下有一口井,青石井台,跟画上一模一样。
一个老头坐在井边抽烟,看见他们,笑了笑。“找谁?”
“打听个人。姓柳的,以前从双柳村搬来的。”
老头指了指井。“我爹就姓柳。这井就是他挖的。你们找他?”
“他还在吗?”
老头摇摇头。“走了二十年了。他临终前说,这井里的水是从老村子带来的,让他喝一口再走。我们给他舀了一碗,他喝了,说,甜,跟小时候一样。”
夏小迟走到井边,往下看。井水很清,能看见底,能看见自己的脸。
“这井水,真是从老村子带来的?”
老头点头。“我爹说的。那年发大水,村子要淹,他灌了一壶井水揣在怀里,走了几十里路带到这儿。打新井的时候,把水倒进去。他说,这叫‘搬井’。井搬走了,家就搬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“你们要是想看老村子,河底底下就是。天旱的时候,水浅了,能看见屋脊。我小时候见过,一排一排的,像睡着了。”
阿洛在旁边画画,画完了举起来——井台上坐着一个老头,怀里揣着水壶。井里映出另一个人的脸,年轻时候的他自己。
底下写着一行字:魂留在井里了,但水带走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想起外婆说的话——有些东西,人记着就够了。
双柳村淹了七十五年,房子没了,路没了,但井还在。井水被带走了,倒进新井里,又流了七十五年。喝过那口井水的人,走到哪儿,根都还在。
“走吧,”他对林朝夕和阿洛说,“回去把账本和信收好。这是双柳村的东西,不能丢。”
三个人骑车往回走。路过石桥的时候,夏小迟停下来,站在桥上望着河水。河水还是那样,慢慢流着。
他突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——水从井里漫出来,流到河里,流到江里,流到海里去。咱们走到哪儿,喝的水里都有这口井的水。
他低头看了看河面,也许他现在喝的水里,就有双柳村那口井的水。
回到外婆家,阿洛在速写本最后一页画了一幅画——一条河,河底有一个村子。房子、路、井,都还在。井台上坐着一个人,很模糊。河面上站着一个人,也很模糊。两个人隔着水,一个低头看,一个抬头望。
底下写着一行字:水记得他们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把铁盒子盖好,放进柜子里。
“青爷,”他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扑棱棱。青爷从桂花树上飞下来。
“下一个秘密在哪儿?”
青爷歪了歪脑袋。“老船厂。河湾那边,堆着一堆烂木头。那些木头会说话。”
“木头也会说话?”
“那些木头是老船拆下来的。每块都跑了几十年水路,见过的人比你还多。”青爷拍拍翅膀,“明天去吧。它们等很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