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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 老船厂的龙骨

老船厂在河湾那边,沿着河堤往南走半个小时就到。青爷说那里堆着一堆烂木头,每块都跑了几十年水路。

三个人下午去的。船厂早就废弃了,围墙塌了一半,铁门歪歪斜斜的,上面全是锈。院子里长满了草,齐腰高,堆着一些烂木头和旧铁皮。

但船坞里还有东西。

一艘木船蹲在船坞里,半成品。船身很大,比外婆那条渡船还大一倍。龙骨已经架好了,肋骨也装了大半,但外板只铺了一半,船头还是空的。整条船像一个人蹲在那里,身子有了,头还没长出来。

“这船……”林朝夕走近了看,“没造完?”

夏小迟绕着船走了一圈。船身上长满了青苔,有些木头已经烂了,但龙骨还是好的,黑乎乎的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
阿洛站在船头,歪着头,好像在听什么。

“听见什么了?”夏小迟问。

阿洛在纸上写:有人在叹气。

夏小迟竖起耳朵听了听。风声,鸟叫,远处河水的声音。没有叹气的声音。

“在哪儿叹?”

阿洛指了指船。

“船上?”

阿洛点头,又写:一个老头。坐在船头,摸着木头叹气。

夏小迟后背有点凉。他看了看林朝夕,林朝夕也听见了——不,是听阿洛说了,脸色有点白。

“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。”他说。

船厂旁边有一排平房,是当年的办公室和宿舍。门都烂了,里面黑咕隆咚的。三个人打着手电筒进去,在一间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张桌子,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。

笔记本的皮面已经烂了,纸发黄发脆。夏小迟小心翼翼地翻开。

第一页写着:造船日志。老陈。1985年春。

“老陈?”夏小迟念了一遍,“谁啊?”

林朝夕摇头:“没听说过。”

翻了几页。

“三月十五,开工。选了最好的杉木,龙骨一根一根挑的。这条船,要给儿子当结婚礼物。他今年二十二,对象都谈好了。等他结婚,用新船接新娘子,风风光光的。”

夏小迟心里一动。给儿子造的新船,接新娘子用的。

又翻了几页。

“四月二十,肋骨装了十二根。还差八根。今天儿子来帮忙,他手笨,锯歪了一块板。我说他两句,他不高兴了。这孩子,说不得。”

“五月十八,船头做好了。儿子带了对象来看,姑娘说好大的船,坐上去肯定稳。儿子笑得跟傻子一样。我也高兴。”

翻到六月,字迹变了,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发抖。

“六月初五。儿子没了。工地上出事,架子倒了,砸在头上。送到医院就不行了。”

夏小迟的手停了。

“我站在船头,站了一夜。雨下得很大,我没动。我想把这船拆了,一把火烧了。儿子都没了,还要船干什么。”

“没拆。舍不得。这船上的每一块木头,都是我一锯一刨弄出来的。儿子摸过的。拆了,他就真没了。”

后面的日记隔了很久才写一篇。

“七月。今天去看了儿子。坟上长了草。我跟他说,船还在,没拆。等哪天我造完了,给他烧过去。”

“九月。又去看了儿子。带了一壶酒,倒在他坟前。他小时候说,等我长大了,给爹买酒喝。没等到。”

“腊月。过年了。别人家放鞭炮,我在船厂里坐着。船还是那个样子,造了一半。儿子要是还在,明年就该结婚了。”

翻到1986年。

“正月。开春了,我想把船造完。锯了几块板,手抖得厉害,锯歪了。算了,不造了。就这样吧。”

最后一页是1987年的,只有一句话:

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把船造完。儿子,爹对不起你。”

夏小迟合上笔记本,手在抖。

林朝夕在旁边抹眼泪。阿洛已经哭了,无声地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三个人走出办公室,回到船坞。夕阳照在那艘未完成的船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
阿洛走到船头,站了一会儿。她在纸上写:他还在。坐在船头,摸着木头。

“他在说什么?”

阿洛写:他说,儿子,爹想你了。

夏小迟站在船边,伸手摸了摸那些木头。杉木的,虽然烂了一些,但还是硬的。每一块都是老陈亲手选的,一锯一刨弄出来的。儿子摸过。儿子没了,船没造完。

“老陈呢?”他问,“后来去哪儿了?”

林朝夕翻了翻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,有一行很小的字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

“1990年冬。老陈走了。死在船厂里,靠在船头上。手里还攥着刨子。”

三个人站在船边,谁都没说话。

风吹过来,船身上的破布条晃了晃。那些未完成的肋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。
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——一个老头坐在船头,手里攥着刨子,低着头。他面前是一艘没造完的船,龙骨、肋骨都在,但外板只铺了一半。船头是空的,像一张没合上的嘴。

画的底下写着一行字:他等了一辈子,等儿子来把船造完。儿子没来。他也没走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嗓子发紧。

“我们得找到老陈的儿子。”他说,“不是,是儿子的后人。让他们知道,有艘船,有个爹,等了一辈子。”

林朝夕点头:“笔记本上有地址。老陈的儿子叫陈志远,以前在县城工地干活。出事的时候二十二。”

“那他现在应该有后人。父母不在了,但也许有兄弟姐妹,或者……未婚妻。”

“那个姑娘。”林朝夕想起来,“日记里写的,儿子带了对象来看船。那个姑娘,应该还在。”

夏小迟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包里。

“先回去问问外婆。她可能知道。”

三个人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下,那艘没造完的船蹲在船坞里,像一个蹲着的人。船头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,手里攥着刨子,摸着木头。

他转过头,跟上林朝夕和阿洛。
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
青爷从屋顶上飞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
“老陈的事,你知道?”

青爷点点头。“知道。他在这儿守了三十多年了。等儿子回来。儿子没回来,他就不走。”

“他儿子回不来了。”

“他知道。但他还是等。”青爷歪了歪脑袋,“当爹的,都这样。”

夏小迟想起自己爸爸。他爸在城里上班,一个月来看他一次。每次走的时候,他都假装不在乎。但他爸知道他在乎。

“走吧,”他对林朝夕和阿洛说,“明天去找那个姑娘。”

三个人走在夕阳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船厂在身后越来越远,那艘没造完的船蹲在暮色里,像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。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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