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外婆家,夏小迟把老陈的笔记本给她看。外婆翻了翻,叹了口气。
“老陈啊……他儿子叫陈志远,还活着呢。在镇上的养老院。”
“活着?”夏小迟愣了,“日记里不是说他没了吗?”
“谁说的?”外婆把笔记本放下,“他儿子受伤了,腿断了,人还在。”
夏小迟又看了一遍日记。老陈写的是“儿子没了”,但没写死了。没了——也许是走了,也许是出事了,也许是当爹的觉得儿子没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去了养老院。
陈志远七十多了,坐在轮椅上,头发全白了,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。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见三个孩子走过来,眯着眼睛。
“找谁?”
“陈志远爷爷?”夏小迟问。
“是我。你们是谁家的?”
“夏奶奶家的。我们找到您父亲的笔记本了。”
陈志远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老船厂那个?”他声音有点哑。
夏小迟点头,把笔记本递过去。陈志远接过来,没翻开,就那么捧着。封面已经烂了,字也模糊了,但他认得。
“这是我爹的字。”他说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年我要出去打工,”他慢慢开口,“我爹不让,说在家跟他学造船,以后饿不死。我说造船能挣几个钱?我要去城里,挣大钱,娶媳妇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。
“他造了那条船,想留住我。说船造好了,给我结婚用。我去看了一眼,那么大一条船,造了一半。我说等你造好,猴年马月了。我还是走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林朝夕小声问。
“后来我在工地上出了事。架子倒了,腿砸断了。工友送我进医院,给我爹打电话。他连夜赶过来,坐的渡船。那天晚上下大雨,渡船晃得厉害,他站不稳,掉进河里。”
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人没捞上来。第二天才找到,漂在下游三里外的地方。手里还攥着那把刨子。”
夏小迟喉咙发紧。
“他来看我,”陈志远说,“我知道。他是想跟我说,船不造了,你别走。但他没来得及说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后来我腿好了,装了假肢,能走了。我回了趟老船厂,看见那条船还在。造了一半,龙骨好好的,肋骨好好的。我站在船头,站了一下午。想把它造完,但不会。我爹没教过我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递回来。
“你们留着吧。这是我爹的东西。”
“您不想去看看那条船?”夏小迟问。
陈志远看着远处的天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想去。走不动了。腿不行了。”
阿洛在旁边画画。画完了,举起来给他看——画上是一条河,河上有一条渡船。船上站着一个老头,手里攥着刨子,望着岸上。岸上站着一个年轻人,拄着拐杖,也望着船上。两个人隔着河水,谁都没说话。
陈志远盯着那幅画,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那是我爹?”他问。
阿洛点头。
“他在船上?”
阿洛又点头,在纸上写:他一直在。等你回去。
陈志远把画接过去,小心地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他说,“等我腿好一点,我回去看看。那条船,造了一半。我爹等了我四十年,我得回去跟他说一声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三个孩子。“谢谢你们。这笔记本我留着。我爹的字,我得留着。”
三个人走出养老院。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,陈志远还坐在轮椅上,捧着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。
“你说,”林朝夕问,“他真的会去吗?”
夏小迟想了想。“会的。他爹等了四十年,他得回去。”
阿洛在纸上写:他会的。我看见他站在船头了。
三个人骑车往回走。路过老船厂的时候,夏小迟停下来,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夕阳下,那艘未完成的船蹲在船坞里,龙骨还是好的,肋骨还是硬的。船头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,手里攥着刨子,摸着木头。
“快了,”夏小迟轻声说,“你儿子要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船身上的破布条晃了晃。像是有人在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