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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 船,造完了

陈志远来的那天是第三天。他自己摇着轮椅来的,从养老院到老船厂,三里路,摇了一个多小时。

夏小迟他们到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船坞门口了。轮椅停在草地里,轮子上缠满了野草。他看着那艘船,没动。

三个人站在旁边,谁都没说话。

陈志远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摇着轮椅进去,一直摇到船头底下。他伸手摸了摸船的龙骨,从上往下,一寸一寸地摸。木头已经发黑了,但摸上去还是硬的,还是温的。

“爸,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
他的眼泪掉在木头上。

“四十年了。你想让我跟你学造船,我不学。你要把船造完给我结婚用,我不等。你来看我,掉进河里,没了。”

他摸着那些未完成的肋骨,一根一根地数。

“十二根。还差八根。你记在日记里了,我看见了。”

他转过头看着三个孩子。“你们能帮我吗?”

夏小迟使劲点头。

陈志远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过,虽然腿脚不便,但手还是巧的。他坐在轮椅上,指挥三个孩子锯木头、刨板子、钉钉子。

“这块板要再薄一点。”“钉子歪了,拔出来重钉。”“不对不对,龙骨要先用桐油刷一遍,防虫。”

三个孩子手忙脚乱的。夏小迟锯歪了三块板,林朝夕钉钉子砸到手,阿洛刷桐油刷了一脸。但陈志远不骂人,就一遍一遍地教。

第一天,他们把剩下的八根肋骨装好了。

第二天,铺外板。这是最难的,板子要一块一块拼起来,不能有缝。陈志远坐在轮椅上,用手摸每一道缝,有缝的就让夏小迟拆了重来。

“我爸说,造船跟做人一样,不能有缝。”他说,“有缝就漏水,漏水就沉。”

第三天,装桅杆和舵。

桅杆是夏小迟和阿洛一起抬上去的,累得两个人直喘气。舵是林朝夕钉的,她这回没砸到手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船造完了。

整条船蹲在船坞里,新的杉木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龙骨是黑的,肋骨是黑的,但外板是新的,亮堂堂的。船头像一张仰起的脸,望着天空。

陈志远摇着轮椅绕着船转了一圈,摸着每一块板。

“爸,船造完了。”他说,“迟了四十年,但造完了。”

阿洛在纸上写:他在笑。

“谁?”夏小迟问。

阿洛指了指船头。船头上,一个看不见的人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刨子,笑着。

第二天,他们要把船推下水。

这是老规矩,新船造好要下水试航。陈志远给船起了个名字,叫“念子号”。他用毛笔把三个字写在船头上,字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

“我爸叫陈念子。”他说,“我爷爷给他起的名字,说念着儿子的意思。他念了我一辈子,我没念过他。”

四个人一起推船。船很重,但轮子一滚起来就轻了。船从船坞里滑出来,慢慢滑向河面。

船头碰到水的时候,陈志远喊了一声:“爸,上船了!”

船滑进水里,晃了晃,稳住了。它浮在水面上,新木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桅杆上的绳子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在招手。

陈志远摇着轮椅到河边,看着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“我爸这辈子就想造一条好船。造了一半,没造完。现在我给他造完了。他看见了没有?”

阿洛点头。她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——一条船浮在水面上,船头站着一个人,手里攥着刨子,笑着。岸上坐着一个人,坐在轮椅上,也笑着。两个人隔着几米水,但影子连在一起。

底下写着一行字:船造完了,他走了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又看看河面上的船。风吹过来,船晃了晃,桅杆上的绳子叮叮当当地响。

“念子号……”他念了一遍,“这名字好。”

陈志远把轮椅摇到树荫下,掏出烟来抽。他很久没抽烟了,手有点抖。

“你们知道我爸最可惜的是什么吗?”他突然问。

三个人摇头。

“不是船没造完。是他没教会我造船。我年轻的时候觉得造船没用,现在才知道,不是造船没用,是我没用。”

他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
“我儿子在城里上班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我也想给他造条船,但不会。我爸没教会我。”

他笑了,笑得很轻。

“算了。船已经造好了。我爸看见了,我也看见了。够了。”

阿洛又画了一幅画——一个老头坐在船头,手里拿着刨子,递给岸上的年轻人。年轻人伸手去接,两个人的手快碰到一起了。

底下写着一行字:手艺传下去了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突然说:“陈爷爷,您教我们造船吧。不用造大的,小的就行。”

陈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行。明天教你们。先造个小舢板,练练手。”

太阳快落了,河面上的船在夕阳下泛着红光。桅杆上的绳子还在晃,叮叮当当地响。

陈志远把烟掐灭,看了看天。

“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
他摇着轮椅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船。

“爸,我走了。明天来看你。”

风吹过来,船晃了晃。像是在点头。
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“念子号”在水面上漂着。新木头的气味飘过来,好闻得很。

“你说,”林朝夕问,“老陈现在在哪儿?”

夏小迟想了想。“在船上吧。他等了一辈子,终于坐上船了。”

阿洛在纸上写:他在船上。拿着刨子,这儿摸摸那儿摸摸。很高兴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

“走吧,明天还要来学造船呢。”

三个人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上,“念子号”稳稳地浮着,像一只蹲在水面上的大鸟。

船头上坐着一个人,看不见,但肯定在。他等了一辈子,等了四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

船造完了。他可以走了。但他没走。还在船上,这儿摸摸那儿摸摸。舍不得走。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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