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外婆家,夏小迟把陶罐放在桂花树下。铜钱在里头哗啦响,像有人在嘀咕。
阿洛坐在石桌前面,深吸一口气,伸手从罐子里摸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发绿了,上面的字磨得看不清。她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她在纸上写:一个老奶奶。省了两个月的盐钱,捐给河神。她孙子去当兵了,她求河神保佑孙子平安回来。
“回来了吗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摇头。写:没回来。老奶奶等了一辈子。但铜钱放进去了,她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。
林朝夕赶紧记下来。
阿洛又摸出一枚。这枚小一点,薄薄的,边上有个缺口。
写:一个小姑娘。压岁钱,两文。她娘病了,她求河神让娘好起来。她娘后来好了,活了八十多。小姑娘长大嫁人了,每年还来庙里上香。
夏小迟看着那枚铜钱。两文钱,一个小姑娘的压岁钱。她娘活了八十多,她嫁人了,每年还来上香。这枚铜钱在罐子里躺了可能七十年。
第三枚。大一些,厚实,磨得发亮。
写:一个渔夫。卖鱼的钱,捐了一百文。那年鱼特别多,他打了满满一船。他说河神爷赏饭吃,得还礼。
“一百文?这么多?”林朝夕问。
阿洛写:他捐了三次。第一次是感谢鱼多,第二次是求平安,第三次是儿子结婚。三枚铜钱,都在罐子里。
夏小迟翻了一下,果然有三枚差不多大小的。
第四枚。很小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
写:一个小孩。他娘让他来捐的,说家里穷,捐不了大的,捐个心意。小孩把钱丢进罐子里就跑,怕河神嫌少。河神不嫌少。
阿洛一枚一枚地听。第五枚是一个新娘子捐的,第六枚是一个老头捐的,第七枚是一个寡妇捐的。
每个故事都很短,有的就一两句话。
“第八枚。”阿洛拿起来,握了一会儿,眉头皱了一下。
写:一个年轻人。他要出门闯荡,临走前来庙里捐了一枚铜钱。求河神保佑他发财。后来他真发财了,在城里开了店。他回来还愿,捐了十枚。但后来他再没回来过。老了以后让人带了五十枚回来,说捐给庙里。人没回来,钱回来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枚铜钱。人没回来,钱回来了。
第九枚。阿洛握了很久,睁开眼时眼睛红了。
写:一个母亲。她儿子掉进河里,没救上来。她来庙里哭了一天一夜,走的时候往罐子里放了一枚铜钱。她说,儿子没了,钱留着也没用。给河神爷,求他以后别淹人了。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阿洛又拿起第十枚。这枚特别新,比别的都亮。
写:前几年放的。一个年轻人,考上大学,来庙里还愿。他说小时候奶奶带他来捐过钱,现在他考上大学了,来还。他放了十枚。
“他奶奶是谁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摇头。写:不知道。但他记得奶奶带他来的时候,奶奶说,捐了钱,河神爷保佑你。
夏小迟看着罐子里剩下的铜钱,还有五十多枚。
“今天就听到这儿吧。”他说,“你累了。”
阿洛点头,把铜钱放回罐子里。她的手指有点抖,脸上有汗。
林朝夕合上笔记本。“我记了十个故事。十个铜钱,十条命。”
阿洛在纸上写:每个铜钱都不一样。有的重,有的轻。有的热,有的凉。老奶奶那枚是温的,小姑娘那枚是凉的,渔夫那枚是热的。
“热的是什么意思?”
阿洛写:高兴的事,铜钱是热的。伤心的事,铜钱是凉的。
夏小迟摸了摸罐子里的铜钱。有的温温的,有的凉凉的,有的还有一点点热。八十五年了,那些高兴的、伤心的、盼着的、念着的事,都还在铜钱里。
“剩下的明天再听。”他说。
阿洛点头。她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——一枚铜钱,很大,上面站着很多人。有老奶奶,有小姑娘,有渔夫,有小孩,有新娘子,有寡妇,有母亲。每个人都在笑,虽然有些人的故事是伤心的。
底下写着一行字:八十五年,六十三个心愿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把罐子盖好,放在桂花树下。
“这些铜钱,”他说,“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林朝夕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每一枚都是一条命。一个人,一个心愿,一个盼头。”
风吹过来,桂花树哗哗响。罐子里的铜钱轻轻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。
阿洛在纸上写:它们在说,谢谢。
夏小迟愣了一下。“谢谁?”
阿洛写:谢我们听。八十五年了,没人听它们说过话。
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个陶罐。阳光照在罐子上,铜钱在里头安安静静的,不响了。
它们说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