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三个人又坐在桂花树下。罐子里还剩五十多枚铜钱,但阿洛说今天只把最后一枚听完。
“最后一枚?”夏小迟没明白。
阿洛指了指罐子最底下。那里躺着一枚铜钱,很小,比别的都小,颜色发黑,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。它缩在角落里,像怕被人看见。
阿洛伸手把它捡起来。
刚放在手心里,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夏小迟和林朝夕对视一眼,谁都没敢说话。
阿洛闭着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。她的手在抖,握着那枚铜钱,握得很紧。
过了很久,她才睁开眼,拿起笔。
手抖得厉害,字歪歪扭扭的。
“一个母亲。孩子没了。三岁,发烧烧的。家里穷,没钱抓药。孩子烧了三天,没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写。
“她把孩子留下的唯一一枚铜钱捐给河神。孩子手里攥着的,就这一枚。她求河神,让孩子来世投个好人家,别再生在穷人家了。”
夏小迟喉咙发紧。
“她后来呢?”
阿洛写:她后来也走了。孩子走了一年,她想孩子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人就没了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的照片。她让人把照片烧了,铜钱捐给庙里。
“照片?”
阿洛写:孩子满月的时候照的。就一张。她贴在胸口,揣了一年。
林朝夕哭了。她没出声,就眼泪啪嗒啪嗒掉。
阿洛又写:她走的时候说,我跟孩子在一起了。不用求河神了。
她把铜钱放在桌上。很小一枚,发黑发暗,上面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。但夏小迟觉得它在发光。不是真的光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,它跟别的铜钱不一样。别的铜钱是温的、凉的、热的。这枚是冷的。冰一样的冷。
“她等了一年。”夏小迟说,“等不下去了。”
阿洛点头。她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——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睡着了,女人低着头看孩子,在笑。画得很细,连女人眼角的皱纹都画出来了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她不是没钱抓药,是大夫不肯来。下大雨,路不好走,大夫说等雨停了再来。雨停了,孩子没了。
夏小迟盯着那行字,攥紧了拳头。
“哪个大夫?”
阿洛摇头。写:死了。后来也死了。不是被人害的,是自己喝酒喝死的。他心里有愧。
三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阿洛把铜钱放回罐子里,盖好盖子。
“我不想听了。”她在纸上写,“剩下的铜钱,让它们自己待着吧。它们说完了。”
夏小迟点头。“不听了。够了。”
林朝夕擦了擦眼睛,把笔记本合上。“我记了十几个故事。够了。”
阿洛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个陶罐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哗哗响。罐子里的铜钱安安静静的,不响了。
“那个母亲,”夏小迟问,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阿洛写:跟孩子在一起。她抱着孩子,坐在河边。孩子在笑,她也在笑。
“河边的哪儿?”
阿洛指了指河面。河面上阳光闪闪的,亮得晃眼。
“在河上?”
阿洛点头。写:河神爷爷让她们住在河上。水不凉,暖暖的。孩子在水里跑,不会淹着。
夏小迟看着河面,看了很久。阳光太亮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觉得,也许真的有个人抱着孩子坐在水上。孩子三岁,在笑。母亲也在笑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把罐子放回去。”
三个人又去了河神庙。夏小迟把陶罐放进洞里,盖上石板,把香炉搬回去。香灰洒了一地,他用手捧起来,一点一点填回香炉里。
林朝夕蹲下来帮忙。阿洛也蹲下来。三个人把香灰填好,把地上打扫干净。
夏小迟站在河神像前面,鞠了一躬。
“河神爷爷,铜钱我们听完了。那些心愿,我们都记着了。”
风吹进来,香炉里的香灰飘起来一点,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
阿洛在纸上写:他说,谢谢。
三个人走出河神庙。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,神像还是那个神像,脸还是模糊的,手里攥着那条鱼。但他觉得,那张模糊的脸好像在笑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屋顶上飞下来。“听完了?”
夏小迟点头。“听完了。”
“下一个秘密在老码头。”青爷说,“那儿有一块石头,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“石头也会说话?”
青爷歪了歪脑袋。“那条河边的石头,哪块不会说话?只是你们听不懂罢了。”
它拍拍翅膀,飞走了。
三个人站在河神庙门口,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阿洛的眼睛还红着,但她没哭了。她看着河面,看了很久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在纸上写:那个母亲。她抱着孩子,在河面上走。孩子伸手摸水,水花溅起来,是金色的。
夏小迟盯着河面。阳光太亮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