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码头在渡口下游,离外婆家不远。早年间船多,后来公路通了,码头就废了。现在只剩几级青石板台阶伸到水里,边上长满了草。
青爷说那块地方有秘密,每天都有故事。
夏小迟蹲在台阶上往下看。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台阶一级一级的,有些被水泡烂了,有些还完整。他手撑在石板上,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字。
刻在台阶上的,歪歪扭扭,像用小刀刻的。他使劲擦掉泥巴,看清了——“李二狗,1958年3月。”
“这有字!”他喊。
林朝夕和阿洛凑过来。三个人蹲在台阶上,一级一级往下看。
第二级:“王秀英,1963年7月。”
第三级:“张建国,1971年9月。”
第四级:“刘小芳,1965年腊月。”
每一级都有字。有的清楚,有的模糊了,有的被磨得只剩半个字。从最上面一级到水边,一共有十几级台阶,刻了几十个名字。
“李二狗、王秀英、张建国、刘小芳、赵德柱、孙兰花……”林朝夕一个一个念,一边念一边往笔记本上抄。“一共六十七个。”
“这么多人在这儿刻名字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在纸上写:等船的时候刻的。船来得慢,等着无聊,就拿小刀刻名字。刻完了,船就来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洛指了指台阶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她能听见。
夏小迟想象那个画面。几十年前,一个人站在台阶上,望着河面,等船来。等了很久,船还没来。他掏出小刀,蹲下来,在石板上刻自己的名字。刻完了,站起来,船来了。他上船走了。名字留在这儿。
林朝夕抄完最后一个名字,合上笔记本。
“六十七个人。有的名字像男的,有的像女的。有的大名,有的小名。这个‘李二狗’肯定是小名。”
“‘刘小芳’应该是姑娘。”夏小迟说,“腊月刻的,大冷天在码头等船,手都冻僵了吧。”
阿洛画画——很多人站在码头上,等船。有人在看河面,有人在聊天,有人蹲在台阶上刻字。船在河中间,慢慢往这边开。画得很细,连人嘴里呼出的白气都画出来了。
底下写:等船的时候,刻个名字,船就来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船来了,他们上船走了。去哪儿了?”
阿洛摇头。写:不知道。有的去县城,有的去省城,有的去更远的地方。刻了名字就走了,再没回来过。
“一个都没回来?”
阿洛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。写:回来的少。出去了就不想回来了。城里好,有活干,有钱挣。谁还回这个穷地方。
林朝夕看着那些名字。“那他们刻名字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
阿洛写:想的是,我还会回来的。刻个名字在这儿,回来的时候还能找着。但大多数人没回来。
夏小迟摸了摸那些名字。李二狗、王秀英、张建国、刘小芳。六十七个人,刻名字的时候都想着会回来。刻完了,上船走了。船开走了,人没回来。名字留在台阶上,风吹雨淋,慢慢模糊了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河边的树上飞下来,落在台阶上。
“这些人,还有活着的吗?”
青爷歪了歪脑袋。“有几个。李二狗还活着,八十多了,在县城。王秀英没了,前年走的。张建国也没了,走得更早。刘小芳还在,在省城,身体不好。”
“他们还记得在这儿刻过名字吗?”
青爷想了想。“有的记得,有的忘了。李二狗记得,他跟我说过,年轻时候在码头刻过名字,刻的是小名,怕人家笑话。王秀英也记得,她走之前还念叨,说台阶上的名字应该还在吧。张建国可能忘了,他走得太早。”
夏小迟看着台阶上的名字。六十七个,刻的时候是盼头,刻完了是念想。人走了,名字没走。
“阿洛,”他问,“这些名字,会说话吗?”
阿洛点头。她蹲下来,手指摸着一个名字——“王小军,1975年8月。”
她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睁开眼写:他说,他去了深圳,挣了钱,在那边安了家。一直想回来看看,没时间。现在退休了,有时间了,走不动了。
她又摸另一个。“赵秀英,1968年4月。”
写:她嫁到外省了,男人对她好,孩子也好。她想回来看看老娘,老娘不在了。她说,刻名字的时候,老娘站在旁边,说刻深一点,别磨没了。
阿洛一个一个摸,一个一个写。有的去了哪里,有的过得怎样,有的还记得,有的忘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些名字,突然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——有些东西,人记着就够了。
名字刻在石头上,风吹雨淋,会模糊,会磨没。但有人记得,就不会没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明天晚上再来。”
“晚上来干嘛?”林朝夕问。
“阿洛说,有些名字的主人已经不在了,但他们的魂还会来码头等船。”夏小迟看着河面,“晚上来看看。”
林朝夕哆嗦了一下。“看鬼?”
“不是鬼。是魂。等船的人。”
阿洛点头。她在纸上写:他们不知道船已经没了。还在等。
三个人站在码头上,看着河水。河面很宽,水很清,风吹过来凉凉的。那些刻在台阶上的名字,在阳光下隐隐发亮。
六十七个人,六十七个名字。有的回来了,有的没回来。有的记得,有的忘了。但名字还在。石头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