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月亮很大。三个人摸黑来到老码头，蹲在草丛里，盯着台阶看。
夏小迟手心全是汗。林朝夕攥着笔记本，指节发白。阿洛倒是不怕，眼睛亮亮的，盯着河面。
等了很久，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是不是不来了？”林朝夕小声问。
夏小迟刚要说话，河面上起雾了。
雾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，薄薄的，白白的，贴着河面往岸边漫。月光照在雾上，整个码头变成了银白色。
然后台阶上出现了人影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模模糊糊的，像水里的倒影。有老头，有老太太，有中年人，还有一个年轻姑娘。他们站在台阶上，望着河面，像在等什么。
夏小迟的腿软了。
阿洛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“阿洛！”夏小迟小声喊，想拉住她，没拉住。
阿洛走到台阶边上，站在那些人影面前。那些人影转过头看她，没有敌意，就看着她，有的还在笑。
一个老奶奶先开口了。阿洛听不见她说话，但能感觉到。老奶奶说：我在等我孙子。他说坐船来看我。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饼，等了一天了，怎么还没来？
阿洛在纸上写：奶奶，船没了。早就没了。码头不用了。
老奶奶看着那行字，愣了很久。她不说话，就看着河面。河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雾。
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。他穿着旧衣裳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手上还有泥巴。他说：我在等我媳妇。她回娘家了，说好今天回来。我杀了鸡，炖了一锅汤。她最爱喝鸡汤。
阿洛写：船没了。她回不来了。
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河面。他没哭，就站在那里，像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年轻姑娘走过来。她扎着两条辫子，穿着碎花褂子，很年轻，不到二十。她说：我去城里打工，跟爹说好了，过年回来。我给他买了件棉袄，城里时兴的那种。爹还没穿过时兴衣裳呢。
阿洛写：船没了。你回不去了。
姑娘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袱，抱得更紧了。
夏小迟站在远处，腿不抖了。他看着那些人影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他们不知道船没了，还在等。等了一年又一年，等了几十年。
阿洛在纸上写了很多字，举起来给他们看：船没了，码头废了，河上不走船了。你们等的人，来不了了。
老奶奶看着那行字，慢慢坐在台阶上。她不说话，就坐着。中年男人转过身，背对着河面，肩膀在抖。年轻姑娘蹲下来，把包袱放在膝盖上，脸埋在包袱里。
阿洛也蹲下来，跟姑娘平视。她在纸上写：你爹后来去了城里。他去找你了。他在城里待了三年，没找到你。后来回来了，身体不行了。走的时候说，闺女肯定在城里过得好，不回来就不回来吧。
姑娘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。她张开嘴，像在说什么。阿洛听不见，但能感觉到。她说：爹，我回来了。你不在。
夏小迟站在远处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使劲擦，擦不干净。
林朝夕抱着笔记本，一个字都没记。她写不下去。
阿洛在台阶上坐了很久。那些人影慢慢变淡了，像雾一样散开。老奶奶先消失的，她站起来，往河面看了一眼，然后就不见了。中年男人第二个，他转过身，往岸上走，走了几步，也消失了。年轻姑娘最后一个，她站起来，把包袱背好，往河面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风一样。
她消失了。
码头上空了。雾也散了。月光照在台阶上，照在那些名字上。李二狗，王秀英，张建国，刘小芳，王小军，赵秀英——六十七个名字，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阿洛坐在台阶上，眼泪止不住。
夏小迟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林朝夕也走过来，坐在另一边。三个人坐在老码头的台阶上，月亮在头顶，河水在脚下。
“他们去哪儿了？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在纸上写：走了。不等了。
“去哪儿了？”
阿洛写：去找他们等的人了。
夏小迟看着河面。河水静静地流，月光洒在上面，亮闪闪的。
“能找到吗？”
阿洛写：不知道。但不等了。等了一辈子，够了。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台阶上的名字在月光下亮了亮，又暗了。
三个人坐了很久，谁都没说话。
“青爷，”夏小迟终于开口，“他们还会回来吗？”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，落在台阶上。“不回来了。等到了，就不等了。”
“等到了？他们没等到啊。”
青爷歪了歪脑袋。“谁说的？那个奶奶，她孙子昨天在县城想起来了，说小时候奶奶最疼我，我该回去看看。那个男人，他媳妇前天跟邻居说，老头子还在家等我呢，我得回去。那个姑娘，她爹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，你们知道吗？”
阿洛在纸上写：闺女，爹来找你了。
青爷点头。“她爹找了她三年。她在码头等了四十年。他们现在碰上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河面，好像看见了什么。不是真的看见，是感觉到。河面上有两个人，一个老头一个姑娘，手拉着手，往远处走。姑娘穿着碎花褂子，背着包袱，老头穿着旧棉袄，戴着毡帽。
他们在笑。
“走吧，”夏小迟站起来，“明天再来。”
“还来？”林朝夕问。
“来。把这些名字抄完。六十七个名字，六十七个故事。不能让他们白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