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阿洛开始画画。
她铺开一大张纸——是从外婆那儿要来的,过年包东西剩下的那种,很大,铺满了整个石桌。她趴在桌上画了一整天。
夏小迟和林朝夕坐在旁边看,不敢出声。
阿洛先画码头。青石板台阶,一级一级的,一直伸到水里。水面上有雾,淡淡的,白白的。台阶上站满了人。
她画得很快,铅笔在纸上刷刷响。
第一个是老奶奶。阿洛画她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糖饼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等孙子。孙子说坐船来看她。她做了糖饼,等了一天。
第二个是中年男人。画在第三级台阶上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上还有泥巴。旁边写:等媳妇。媳妇回娘家了,说好今天回来。他杀了鸡,炖了汤。
第三个是年轻姑娘。画在第五级台阶上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褂子,背着一个包袱。旁边写:等爹。去城里打工,给爹买了棉袄。说好过年回来。
阿洛一个一个画。有老头,有小孩,有抱着婴儿的女人,有扛着行李的男人。每个人都不一样,每个人都在等。
“这个是谁?”夏小迟指着一个小男孩。
阿洛写:等娘。娘去镇上卖菜,说天黑前回来。天黑了,娘没回来。他等了一夜。
“这个呢?”林朝夕指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。
阿洛写:等爹。爹去当兵了,说打完仗就回来。仗打完了,爹没回来。他等了一辈子。
夏小迟看着那个年轻人,想起李奶奶。她等了李平安七十年,等到了戒指,没等到人。
阿洛画了一整天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她的铅笔短了三截。画到最后,码头上站满了人,从最上面一级台阶一直站到水边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每个人旁边都写着名字和等待的原因。
林朝夕在旁边抄。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画,怕抄错。
“李二狗,等船去县城。王秀英,等船回娘家。张建国,等船去省城。刘小芳,等船去看病。赵德柱,等船去相亲。孙兰花,等船去生孩子……”
她抄着抄着,手停了。
“六十七个人。”她说,“六十七个等船的人。”
阿洛在画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:船来了,他们走了。船没了,他们还在等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长卷,看了很久。
“他们还会再来吗?”他问。
阿洛摇头。她拿起铅笔,在画的右边画了一条河。河水从码头前面流过,流向远方。河面上漂着很多小船,小小的,白白的,像一片片叶子。每艘船上坐着一个人,就是码头上那些人。老奶奶坐在船上,手里还提着篮子。中年男人坐在船上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年轻姑娘坐在船上,包袱放在膝盖上。
他们坐在船上,慢慢往远处漂。没有人划船,船自己走。河水推着它们,越漂越远,越来越小。
阿洛画完最后一笔,把铅笔放下。她的手在抖,脸上全是汗,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他们走了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点头。她在画的最右边写了一行字:他们坐上船了。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有船了。
“哪儿来的船?”
阿洛指了指河面。夏小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——窗外就是河。河面上阳光闪闪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觉得,也许真的有船。很多很多小船,漂在水面上,船上坐着人。老奶奶、中年男人、年轻姑娘、小男孩、穿军装的年轻人。他们都坐着船,往远处走。
“他们去哪儿?”
阿洛写:去他们等的人那儿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长卷,把画小心地收起来,放在铁盒子里。
“这些故事,”他说,“不能丢。”
林朝夕合上笔记本。“我抄了六十七个。一个都没漏。”
阿洛在纸上写:他们走了。那些声音没了。码头安静了。
“听不见了?”
阿洛摇头。写:听不见了。他们走了就不回来了。但名字还在。台阶上的名字,画上的名字,笔记本上的名字。够了。
夏小迟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——有些东西,人记着就够了。
六十七个人,六十七个故事。他们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船。现在船来了,他们走了。但名字留下来了。石头记得,画记得,笔记本记得。
“青爷,”他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桂花树上飞下来。“听完了?”
夏小迟点头。“听完了。六十七个故事。”
“下一个秘密,”青爷说,“在你自己身上。”
“我自己?”
青爷看着阿洛。“在她身上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他转头看阿洛。阿洛也愣了,手里的铅笔掉了。
青爷歪了歪脑袋。“你丢了声音,不是丢了。是藏起来了。藏在河底。该去找回来了。”
阿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盯着青爷,嘴巴微微张开。
“你的声音,”青爷说,“在双柳村那口井里。那个等闺女的老人,替你收着呢。”
夏小迟想起双柳村那口井。井台上坐着一个人,等闺女回来。等了七十五年。他手里收着阿洛的声音?
“为什么会在那儿?”他问。
青爷没回答。“明天,去双柳村。把那口井找出来。你的声音就回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