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爷说下一个秘密在阿洛自己身上。阿洛愣了,铅笔掉了。
那天傍晚,她坐在河边,翻开速写本。夏小迟和林朝夕坐在两边,谁都没说话。
阿洛画得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。第一笔画了一个老人,牵着一个小孩。老人瘦瘦的,头发花白,小孩很小,才到他腰。两个人走在河边上,河水在右边,左边是草和树。
她画完第一幅,停了一下。手在抖。
第二幅:老人脚下一滑,整个人歪了。小孩的手松开了,老人往后倒,掉进河里。河面上溅起水花,老人的帽子漂在水上。
第三幅:小女孩站在河边,张着嘴。嘴张得很大,像在喊什么。但画面上没有声音,一个字都没有。只有河水在流,帽子在漂。
第四幅:河面平静了。帽子不见了。小女孩还站在河边,嘴还张着,但合不上了。她一动不动,像石雕。
阿洛画完了。她把笔放下,浑身发抖。
夏小迟看着那四幅画,嗓子发紧。
“那是你爷爷?”他问。
阿洛点头。她在纸上写:爷爷带我去河边玩。他滑倒了,掉进河里。我想喊救命,喊不出来。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爷爷沉下去。我喊不出来。
林朝夕捂住嘴,眼泪往下掉。
阿洛又写:后来有人把爷爷捞上来了。太晚了。他走了。我再也没说过话。不是不能说,是不想说。我一开口,就会想起那天。我喊不出来,爷爷没了。
夏小迟盯着那四幅画。小女孩张着嘴,喊不出来。他想象那个画面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你那时候多大?”他问。
阿洛写:五岁。
五岁。他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?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玩具,哭着喊妈妈。阿洛五岁的时候,看着爷爷沉进河里,喊不出来。
“青爷说你的声音藏在双柳村的井里。”夏小迟说,“是什么意思?”
阿洛摇头。她写:我不知道。爷爷掉下去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阿洛,爷爷去给你买糖吃。然后他就掉下去了。他骗我。
夏小迟看着那行字,眼泪也掉下来了。
“不是骗你。”他说,“他是真的想去买糖。”
阿洛看着河面,看了很久。她在纸上写:我知道。但我还是喊不出来。不是不想喊,是喊不出来。嗓子像被人掐住了。爷爷在水里看我,嘴在动,像在说什么。我听不见。水太大了。
林朝夕哭出声了。她抱住阿洛,阿洛靠在她肩膀上,眼泪往下淌。她没出声,但肩膀在抖,一抽一抽的。
夏小迟坐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外婆说的话——有些东西,人记着就够了。阿洛记了这么多年,一个人记着。她不说,不哭,就画画。把什么都画出来。
“阿洛,”他问,“你爷爷叫什么?”
阿洛写:陈大河。
“陈大河……”夏小迟念了一遍,“他掉下去的地方在哪儿?”
阿洛指了指河面,就在这儿。她坐的地方,就是她小时候站的地方。
夏小迟看着河面。河水很清,慢慢流着。他看不见底,但他知道底下有一个人。陈大河。阿洛的爷爷。掉下去之前说,爷爷去给你买糖吃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,落在阿洛肩膀上。
“她的声音,真的在双柳村的井里?”
青爷点头。“那个等闺女的老人,在水底捡到了她的声音。她喊的时候,声音没出来,掉进水里,顺着水流漂到了双柳村。老人听见了,收起来了。他等闺女等了七十五年,等到了一个小孩的声音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还?”
“他怕。怕声音的主人不要了。一个小姑娘,喊救命喊不出来,她是不是不想喊?是不是怕喊了也没人听见?”青爷看着阿洛,“他收着你的声音,等你来拿。”
阿洛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她在纸上写:他还在吗?那个老人。
青爷点头。“在。在井台上坐着。等你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。“明天去双柳村。把那口井找出来。”
阿洛摇头。她写:水底。村子在水底。我下不去。
“我陪你下去。”夏小迟说,“上次下去过了,能找到。”
阿洛看着河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在纸上写:爷爷,我来拿声音了。你听见了吗?
风吹过来,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。很小,像有人在水底叹了口气。
夏小迟看着那圈涟漪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也许陈大河没骗阿洛。他真的去买糖了。买了糖,回不来了。但他一直在河底,等着阿洛开口。
“明天,”夏小迟说,“我和你一起下去。”
阿洛看着他,点点头。她在纸上写:爷爷,等我。我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