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洛哭了很久,才慢慢停下来。她擦了擦眼睛,又拿起铅笔。
夏小迟以为她要收本子了,但她翻到新的一页,继续画。
这一画画得更慢了。第一笔是一条船,长长的,窄窄的,是条渡船。船上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竹篙。跟第一幅画上的老人一样——她爷爷。
阿洛在船边写了一行字:爷爷是摆渡人。划了一辈子船。
第二幅:下雨了。画上全是斜线,是雨。船上坐着几个人,老人撑着竹篙,船在河中间。雨很大,老人的衣服贴在身上,但他还在笑。
阿洛写:那天是雨天。爷爷送最后一个人过河。
第三幅:船靠岸了。人下船走了。老人把船拴好,往岸上走。石台阶是湿的,长满了青苔。他踩上去,脚滑了一下。
第四幅:老人摔倒了。往后倒,头朝下,掉进河里。竹篙掉在地上,帽子漂在水面上。河面上溅起很大的水花。
第五幅:一个小女孩站在台阶上面,张着嘴。是阿洛自己。五岁的阿洛。她站在那儿,嘴张着,手伸着,想拉爷爷,但够不着。爷爷在水里,手也伸着,也够不着。
阿洛画到这里,手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。
她换了一页,继续画。
第六幅:水面上只剩帽子了。爷爷沉下去了。小女孩还站在那儿,嘴还张着。旁边开始有人跑过来,有人喊,有人跳进水里。但小女孩一动不动。
阿洛写:我喊不出来。嗓子像被人掐住了。我想喊救命,喊爷爷,喊什么都行。但喊不出来。我就站在那儿,看着爷爷沉下去。
第七幅:天黑了。河边站了很多人,打着手电筒。有人把爷爷捞上来了,放在岸上。爷爷闭着眼睛,脸是白的。小女孩蹲在爷爷旁边,拉着他的手。爷爷的手也是白的。
阿洛写:爷爷的手是凉的。以前他的手都是热的,冬天给我焐手。那天是凉的。我怎么捂都捂不热。
她画完最后一笔,把铅笔放下。她指着画上的爷爷,嘴动了动,像在说什么。没有声音,但夏小迟看出来了——她在说“对不起”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夏小迟说。
阿洛摇头。她在纸上写:如果我喊出来,有人听见,爷爷就不会死。
“台阶那么滑,你也会摔下去的。你才五岁。”
阿洛不写了。她盯着那幅画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林朝夕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“阿洛,你爷爷不会怪你的。”
阿洛看着林朝夕,又看看夏小迟。她在纸上写:我知道。但我怪自己。这么多年了,我一直怪自己。如果那天我不去河边,爷爷就不会来接我。他送完最后一个人就回家了,不会掉进河里。
夏小迟看着她写的字,心里堵得慌。
“你爷爷是来接你的?”他问。
阿洛点头。写:妈妈让我在河边等爷爷。爷爷送完人就带我回家。我站在台阶上等他。他上岸的时候看见我,笑了。他笑了一下,然后就滑倒了。
夏小迟闭上眼睛。他想象那个画面。五岁的阿洛站在台阶上,爷爷在船上看见她,笑了。他急着上岸,踩在湿滑的青苔上。脚一滑,人往后倒。阿洛伸手去拉,没拉住。她张嘴喊,喊不出来。爷爷沉下去了。帽子漂在水面上。
“青爷说你的声音在双柳村的井里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们去找。找到了,你就能喊出来了。”
阿洛看着河面。河面上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底下有双柳村,有那口井,有等闺女的老人,有她的声音。
“爷爷,”她在纸上写,“我要去找声音了。找到了,我就喊你。你听见了吗?”
风吹过来,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。很小,很轻,像有人在水底应了一声。
夏小迟看着那圈涟漪,说:“他听见了。”
阿洛把速写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她不哭了,眼睛还红着,但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“明天,”夏小迟说,“我和你一起下去。”
阿洛摇头。她写:我自己下去。你水性不好。
“那让林朝夕陪你。”
林朝夕赶紧点头。“我陪你。”
阿洛想了想,写:好。两个人下去。小迟在上面拉绳子。
夏小迟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水性确实不好,上次差点淹着。他点头。“那你们小心点。带手电筒,带绳子。有事就拉。”
阿洛写:我会把声音找回来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河边,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把水。水很凉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她看着水,看了很久。
夏小迟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这条河,收了很多人的东西。有人掉了帽子,有人掉了船桨,有人掉了命。阿洛掉了声音。掉了这么多年,该找回来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下水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照在河面上,亮闪闪的。阿洛走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速写本,步子很轻。
夏小迟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哭,眼睛看着前方,看着回家的路。
他突然觉得,阿洛比他们谁都勇敢。她丢了声音,丢了爷爷,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。不哭,不说,就画画。把什么都画出来,画给谁看?画给自己看。
他转过头,继续走。
明天,阿洛要下水找声音。他得把绳子系紧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