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阿洛在纸上写:我想去看爷爷。
夏小迟没问为什么,跟着她走。镇外的墓地在山坡上,不大,几十座坟,有些有碑,有些只剩一个土包。阿洛走在前面,步子很慢。她没来过,但她知道在哪儿。她画过很多次了。
爷爷的坟在最边上。很小,一块青石碑,上面刻着:摆渡人陈大河之墓。没有照片,没有生卒年月,就这几个字。坟上长了草,不高,有人来拔过。
阿洛跪下来。她没哭,就跪着,看那块碑。看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,用手指在地上写:爷爷,对不起。我没能喊人。
夏小迟站在旁边,看着那行字,心里难受。林朝夕蹲下来,把坟前的草拔了拔。
阿洛又写:我找了你好多年。在画里找,在河边找,在梦里找。找不到。他们说你在河底,在井台上,在船上。我不知道你在哪儿。
她写完,低头看着地面。眼泪掉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土里。
风吹过来,坟前的草动了动。阿洛的头发也被吹起来,飘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出声——她哭不出声。嘴张着,眼泪流着,但没有声音。
夏小迟觉得有人在摸阿洛的头。不是真的摸,是感觉到。风从她头顶吹过去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又放下。像一只手,轻轻地,摸了摸她的头。
林朝夕也感觉到了。她哆嗦了一下,没说话。
阿洛跪了很久。然后她在纸上写:爷爷,你摸我了。
她没哭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她在坟前放了一块石头——这是当地的习俗,放石头表示有人来看过了。石头不大,白色的,她捡了很久。
她站起来,对着坟鞠了一躬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坟还在那儿,石碑还在,石头还在。
“爷爷,”她在纸上写,“我走了。明天去找声音。找到了,我就喊你。”
风吹过来,坟前的草又动了动。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坟在山坡上,小小的,安安静静的。阳光照在石碑上,白花花的。他突然觉得,陈大河一直在。不是在坟里,是在河里。在渡船上,在水底,在阿洛的画里。他哪儿都没去。
“阿洛,”他问,“你爷爷是摆渡人,他摆渡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我太爷爷那样?”
阿洛写:不一样。你太爷爷是守着河。我爷爷是送人过河。他说,每个人都要过河,有的人过去就不回来了,有的人还会回来。他得等着,送过去,接回来。
“他接回来过吗?”
阿洛写:接过。有些人出去了,回来了。有些人出去了,没回来。他一直在等。他说,船在,人就在。船没了,人就不在了。
夏小迟想起那条渡船。船还在,拴在对岸的树桩上。船在,人就在。陈大河在,在河底,在船上,在井台上。
“你明天下水找声音,怕不怕?”他问。
阿洛摇头。写:不怕。爷爷在底下。他等我。
夏小迟看着河面。河水静静地流,阳光照在上面,亮闪闪的。他看不见底,但他知道底下有双柳村,有那口井,有等闺女的老人,有阿洛的声音,有陈大河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和你一起下去。”
阿洛看着他,写:你水性不好。
“我带了绳子。你在底下,我在上面。你拉绳子我就拉你上来。”
阿洛想了想,点头。
三个人走回家。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,热得很。阿洛把速写本翻开,画了最后一幅画——一座坟,一块碑,碑上写着“摆渡人陈大河之墓”。坟前跪着一个小女孩,很小,才到石碑的一半高。小女孩面前放着一块白石头。坟上站着一个老头,瘦瘦的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竹篙。他低着头看小女孩,在笑。
底下写着一行字:爷爷,我找到你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鼻子酸了。
“他在。”他说,“他一直在。”
阿洛点头。她合上速写本,抱在怀里。
明天,她要下水找声音。找到了,她就喊爷爷。喊一声,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,全喊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