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
阿洛睡不着,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河面。夏小迟也没睡,他听见动静就起来了。林朝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三个人又凑到了一起。
“去河边看看。”夏小迟说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,亮得晃眼。对岸的树桩上,那条旧渡船安安静静地拴着。但今晚它动了。
船自己解开了绳子,慢慢往河中间漂。漂到河心的时候,船上出现了一个人。
瘦瘦的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竹篙。
阿洛猛地站起来。
那个人站在船头,朝岸上招手。朝她招手。
阿洛往前走。夏小迟想拉她,没拉住。她走到水边,站在台阶上。船漂过来了,离岸边只有几步远。那个人站在船上,低头看她。
是爷爷。
跟画上一模一样。瘦瘦的,头发花白,脸上有皱纹,但眼睛亮亮的。他穿着那件旧褂子,袖子卷到胳膊肘。手里攥着竹篙,竹篙头上绑着一根红绳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阿洛的头。
阿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爷爷的手是凉的。跟那天一样凉。但阿洛没缩,她仰着头,看着爷爷,嘴张着,想喊,喊不出。
“阿洛,”爷爷说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“不是你的错。爷爷自己不小心。那天台阶太滑了,爷爷没站稳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阿洛摇头。她在纸上写:我喊不出来。我要是喊出来,就有人来救你了。
爷爷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他蹲下来,跟阿洛平视。
“你喊了。爷爷听见了。你在心里喊了。很大声。爷爷听见了。”
阿洛愣住。
“你喊的是‘爷爷’。”爷爷说,“就两个字。很大声。爷爷在水里听见了。想应你,张不开嘴。水太大了。”
阿洛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像气声,不是字。但她在努力。
爷爷又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不怪你。”他说,“你要好好说话,好好长大。爷爷在底下看着你。你画的那些画,爷爷都看见了。画得好。”
阿洛在纸上写:爷爷,我明天去找声音。找到了,就能喊你了。
爷爷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他说。
阿洛愣了。
“你的声音不在井里。在你心里。你一直能说话,只是不敢说。怕说出来的不是爷爷想听的。爷爷想听什么?想听你好好说话,好好吃饭,好好笑。不是听你说对不起。”
阿洛攥着铅笔,手在抖。她在纸上写:我害怕。我一开口就会想起那天。
“那就想。”爷爷说,“想了就不怕了。爷爷在底下,不怕。你怕什么?”
阿洛看着爷爷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在纸上写:爷爷,我想你。
爷爷笑了。笑得很轻,嘴角动了动。
“爷爷也想你。”他说,“天天想。在船上看你画画,在井台上看你走路,在河底看你睡觉。你睡觉的时候会翻身,会把被子踢掉。跟你小时候一样。”
阿洛又想哭又想笑。她张着嘴,喉咙里又发出那个声音。比刚才大一点,但还是气声。
爷爷站起来,拿起竹篙。
“阿洛,”他说,“爷爷要走了。船要开了。”
阿洛伸手去拉他,没拉住。她的手穿过了爷爷的影子,什么都没抓到。
爷爷站在船头,竹篙撑了一下岸边的石头,船慢慢往后退。
“阿洛,”他在船上喊,“好好说话。爷爷听着呢。”
船越漂越远。爷爷的影子越来越淡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整个人都是银白色的,像水做的一样。
阿洛站在台阶上,嘴张着。她想喊,喊不出。但她心里在喊——爷爷!爷爷!
船漂到河心了。爷爷站在船头,朝她挥手。然后他转过身,竹篙撑了一下,船往对岸去了。
月亮照在河面上,船和爷爷的影子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了月光里。河面上空了。船回到对岸的树桩下面,拴得好好的,一动不动。
阿洛站在台阶上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飘起来。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。比刚才大,比刚才长。
“啊——”
不是字。是声音。她喊出来了。从嗓子里出来的,真实的,有空气有震动的声音。
夏小迟站在远处,听见了。林朝夕也听见了。他们谁都没动,就让阿洛一个人站在台阶上,对着河面喊。
“啊——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小,从岸边慢慢往河心荡。像有什么人在水底应了一声。
阿洛喊完了。她站在台阶上,大口喘气。脸上全是泪,但她在笑。
她转过身,朝夏小迟和林朝夕走过来。走到他们面前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我喊出来了。
夏小迟看着她,笑了。“听见了。很大声。”
林朝夕抱住她。“阿洛,你喊了。你终于喊了。”
阿洛靠在她肩膀上,没哭,就笑。她张着嘴,又发出一个声音。这回比刚才清楚一点,像是一个字。
“爷……”
不是完整的“爷爷”,就一个字,半个字。但夏小迟听清了。
“他在听。”夏小迟说,“你爷爷在听。”
阿洛点头。她抬起头,看着河面。月亮照在水上,亮闪闪的。船拴在对岸,安安静静的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:明天,我去找声音。找到了,就喊他全名。喊“爷爷”。
夏小迟看着她写的字,笑了。“好。明天我陪你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阿洛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轻。她不哭了,嘴角翘着,像在笑。
月亮很大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夏小迟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月光下,那条渡船还拴在树桩上。但他觉得,船上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竹篙。他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