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河边回来的第二天，阿洛坐在桂花树下，面前摆着一面小镜子。是外婆从屋里拿出来的，旧旧的，边角都磨花了。
她想试试说话。
夏小迟和林朝夕坐在两边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阿洛对着镜子，张嘴。嘴型是“爷”，嘴唇先合上再分开，舌头抵住上颚。她做了好几遍，嘴型是对的。但没有声音，只有气。嘶嘶的气声，像漏气的皮球。
她皱皱眉，又试。“爷——”还是气声。
外婆端着茶过来，没说话，在旁边坐下。
阿洛又试。“爷——爷——”嘴型很标准，但声音出不来。她的喉咙在动，声带在震，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“别急。”外婆说，“深呼吸，把气沉下去。喉咙放松，别使劲。”
阿洛深吸一口气，慢慢吐出来。又吸一口，又吐出来。她对着镜子，张嘴——“啊。”
很小的一声。不是气声，是真的声音。像蚊子叫，细细的，轻轻的，但确实有声音。
夏小迟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阿洛自己也愣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，又试了一次。“啊——”比刚才大一点，但还是小，像小猫叫。
林朝夕捂住嘴，眼泪下来了。
“爷——”阿洛说。这个字比“啊”难。舌头要顶上去，再放下来。她试了三次，第三次出来一个很轻的音。“爷——”不像“爷”，像“也”。但夏小迟听懂了。
“爷爷。”阿洛说。两个字连在一起，声音很小，哑哑的，像砂纸磨木头。但清清楚楚——“爷爷”。
夏小迟的眼泪也下来了。
阿洛对着镜子，又说了一遍。“爷爷。”这回比刚才清楚一点。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，但她在笑。又哭又笑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“爷爷”。说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爷爷。爷爷。爷爷。”
每个字都很轻，像怕吵醒谁。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夏小迟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“爷爷”。
外婆在旁边笑了。她没哭，就笑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了，”她说，“别说了，嗓子该疼了。”
阿洛点头。她拿起铅笔，在本子上写：我能说话了。
写完了，她又张嘴说了一遍。“我能说话了。”声音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听清了。林朝夕抱住她，两个人抱在一起。阿洛还在说，声音闷在林朝夕肩膀上。“爷爷。爷爷。爷爷。”
夏小迟坐在旁边，听她说了十几遍。每遍都一样轻，一样清楚。他突然想起阿洛画的那幅画——爷爷站在船上，朝她招手。画上写着一行字：好好说话，爷爷听着呢。
“他听见了。”夏小迟说，“你爷爷听见了。”
阿洛从林朝夕怀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没写，直接说：“听见了。”三个字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，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阿洛一直在说话，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我。能。说。话。了。”
“我。想。爷。爷。”
“我。要。画。画。”
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但她说出来了。夏小迟从来没觉得说话是这么难的事。他每天说几百句几千句，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说不出。
外婆进屋端了三碗绿豆汤出来。“喝点，嗓子润润。”
阿洛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她放下碗，看着外婆，说：“谢谢。外婆。”
外婆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“乖。”
夏小迟也愣了。阿洛从来没叫过外婆。她跟外婆不熟，来了就画画，画完了就走。今天她叫了。两个字，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阿洛在纸上写：我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叫一遍。
她开始叫。“夏小迟。林朝夕。青爷。陈爷爷。李奶奶。王大爷。陈阿婆。小陈哥。”
叫一个，在纸上划掉一个。叫到“小陈哥”的时候，她笑了。“小。陈。哥。”三个字，每个字都拖得很长。
林朝夕在笔记本上记：阿洛会说话了。第69天。
她写完了，把笔记本递给阿洛看。阿洛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她拿起笔，在下面加了一行：第69天，我会说“爷爷”了。
写完了，她又张嘴说了一遍。“爷爷。”
风吹过来，桂花树哗哗响。阿洛的头发被吹起来，她也没理。她对着镜子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练。练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到傍晚的时候，她能说短句子了。“我回来了。”“我饿了。”“我要画画。”
每个句子都很短，每个字都很轻。但很清楚。
太阳快落了，阿洛把镜子收起来。她在纸上写：明天继续练。
“明天我教你念诗。”夏小迟说。
阿洛看着他，说：“床前明月光。”
声音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对了。夏小迟愣住了。“你怎么会？”
阿洛在纸上写：妈妈教过我。我记得。
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又说了一遍。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”第二句比第一句轻，但没错。
“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。”夏小迟接下去。
阿洛没接。她看着月亮，嘴动了动，没出声。然后她在纸上写：爷爷教过我。他念一句，我念一句。他念“低头思故乡”，我问他故乡是什么。他说，故乡就是你长大的地方。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
她放下笔，看着月亮。轻轻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阿洛，突然觉得，她不只是找回了声音。她找回了爷爷，找回了小时候，找回了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“明天，”阿洛说，“我去找声音。”
“不是找到了吗？”林朝夕问。
阿洛摇头。她写：青爷说的那个声音。在双柳村井里的。那个不是我的声音，是我喊的那声“爷爷”。它漂到井里去了。我要把它找回来。那是爷爷听见的最后一句话。
夏小迟看着那行字，喉咙发紧。
“好。明天去找。”
阿洛点头。她对着窗外说：“爷爷。我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