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石在码头下游，一块大青石板，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。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，边角都磨圆了，像一块巨大的鹅卵石。石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，是搓衣服磨出来的，深深浅浅，有些已经磨平了。
阿洛蹲在石板旁边，把手放在水面上。水很凉，从指缝里漏过去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听见什么了？”夏小迟问。
“很多人。”阿洛说，“女人。很多女人。”
她趴下来，把耳朵贴在石板上。石板凉凉的，湿湿的，有一股肥皂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阿洛听了好久。
“一个女的，在哭。”她说，“她男人去城里打工，三年没回来。她天天来洗衣服，洗完就在石头上坐一会儿，望着河面。她等他回来。等了一年又一年。”
夏小迟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个女的，在笑。”阿洛说，“她收到信了。男人从部队寄来的，说年底回来结婚。她把信揣在怀里，洗衣服的时候还在笑。旁边的人问她笑什么，她不说。”
阿洛闭着眼睛，像在跟谁说话。
“还有一个女的，在教女儿洗衣。女儿才七八岁，够不着石头。妈妈搬了块砖头给她垫脚。妈妈说，洗衣要用力搓，领子要搓干净，不然人家笑话。女儿说，谁笑话？妈妈说，河神爷笑话。”
林朝夕在笔记本上记：洗衣石，女人的声音。
阿洛继续听。
“一个老太太，洗了一辈子衣服。她跟旁边的人说，这块石头我洗了五十年了。以前跟我娘在这儿洗，现在我闺女跟我在这儿洗。石头还在，人换了。”
“一个年轻媳妇，刚嫁过来。她不会洗衣，搓不干净。婆婆在旁边骂她。她哭了，不洗了，跑了。第二天又来了，自己来的，蹲在石头边上练了一天。”
“一个大肚子女人，挺着肚子来洗衣。旁边的人说你都快生了还来洗，她说没事，多动动好生。洗到一半肚子疼了，就生在石头旁边。是个儿子。她用洗衣服的水给孩子洗了洗，抱回家了。”
阿洛说到这儿，笑了。“那个孩子，现在四十多了。在镇上卖菜。”
夏小迟也笑了。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
阿洛指了指石头。“石头说的。它都记得。”
她又听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姑娘，要嫁到外村去了。最后一次来洗衣。她洗得很慢，一件衣服洗了好久。旁边的人说你舍不得这块石头啊？她说舍不得这条河。以后洗衣服的地方没这么宽的水，没这么平的石头。”
“一个寡妇，男人死了三年了。她还天天来洗衣，洗完了不回家，坐在石头上发呆。人家问她等什么，她说没等什么，就想坐坐。坐够了就回去了。”
“一个小女孩，跟着奶奶来洗衣。她在旁边玩水，捞小鱼。奶奶喊她帮忙，她不肯。奶奶说你不学洗衣，长大了谁给你洗？她说长大了用洗衣机。奶奶不知道什么是洗衣机。”
阿洛睁开眼睛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没哭，但里面有水光。
“还有声音吗？”夏小迟问。
“有。很多。”阿洛说，“听不完了。太多了。”
她翻开速写本，开始画画。她画了一条长卷，从左边画到右边，画满了。画上是很多女人，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洗衣服。有年轻的，有年老的，有扎辫子的小姑娘。每个人都在做不同的事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教孩子，有人在发呆。石头边上的河水在流，流向远方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这块石头，听了一百年女人的心事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画上的女人，有的有脸，有的没脸。脸都模糊了，像水里的倒影。
“她们的脸呢？”他问。
阿洛说：“看不清了。石头记不住脸。只记得声音。哭的声音，笑的声音，说话的声音。脸在水里泡久了，就模糊了。”
林朝夕把笔记本合上。“我记了二十几个故事。都是这些女人的。”
“她们算秘密吗？”夏小迟问。
“当然算。”林朝夕说，“这是她们的生活。一百年的生活，还不是秘密？”
夏小迟蹲下来，摸了摸那块石头。石头很光滑，凉凉的，湿湿的。他摸到那些纹路，一道一道的，是搓衣服磨出来的。一百年，多少双手在这块石头上搓过衣服？多少眼泪掉进河里？多少笑声飘在风里？
“青爷，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听完了？”
“听完了。”
“这块石头，”青爷说，“比你太爷爷还老。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，它就在这儿了。你太爷爷老了，它还在。你太爷爷走了，它还在。”
“它会一直在吗？”
“码头要拆了。这块石头，可能会被挖走，可能会被填了。不知道。”青爷看着那块石头，“但它记住的东西，不会没。你记着，他记着，她记着。”它用翅膀指了指夏小迟，又指了指林朝夕，又指了指阿洛。
夏小迟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明天去河神庙后面那口枯井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夕阳照在河面上，红彤彤的。阿洛走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速写本。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块石头。石头在夕阳下泛着青色的光，上面的纹路一道一道的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“它在看我们。”阿洛说。
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。石头安安静静地蹲在河边，一半在水里，一半在岸上。水从它身上流过去，哗啦哗啦的，像在说话。
“它在说什么？”他问。
阿洛听了一会儿。“它说，明天见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明天见。”
三个人继续往回走。阿洛嘴里念叨着什么，声音很小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，她在念那些女人的名字——翠花，秀英，桂兰，小芳。念了一长串。
“你记得住吗？”他问。
“记不住。”阿洛说，“但石头记得。我念一遍，石头就听见了。听见了就不会忘。”
她转过头，对着石头的方向喊了一声：“明天见！”
声音不大，但河面上起了涟漪，一圈一圈的，往石头那边荡。像是石头应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