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他们来过。上次在这里找到了陈有根的十二封信,姐弟俩隔着一棵树等了一百多年。这次青爷说井里还有别的秘密,一个女人的。
阿洛趴在井台上往下看。井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。很小,像风吹过瓶口,呜呜的。
“有人在哭。”阿洛说。
“哭什么?”夏小迟问。
阿洛闭上眼睛,听了好久。
“她很小就嫁人了。十二岁。给人家当童养媳。婆家对她不好,打她,骂她。她男人比她大十几岁,也不帮她。她生了两个女儿,婆家嫌弃,说生不出儿子。后来又生了一个,还是女儿。婆家把小的送人了。她受不了了,跳了井。”
夏小迟攥紧了拳头。
“她死的时候多大?”
“二十四。”阿洛说,“跳井那天,是她小女儿的生日。她做了碗面,放在桌上。没人吃。面凉了,她跳了。”
林朝夕捂住嘴。
阿洛继续听。
“她的魂在井里待了很久。出不去。不是不想出去,是怕。怕出去看见那些人,怕想起那些事。井里黑,她习惯了。黑了就不怕了。”
“她想出去吗?”夏小迟问。
“想。但没人听她说话。她说了很多年,没人听见。”阿洛睁开眼睛,“现在听见了。”
她翻开速写本,开始画画。画了一个小女孩,瘦瘦的,头发黄黄的,被人牵着手,走进一个大院子。小女孩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画上写着:十二岁,嫁人了。
第二幅:小女孩长大了,蹲在灶台前烧火。脸上有伤,胳膊上有淤青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在骂她。画上写着:十六岁,生了第一个女儿。
第三幅: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井边。婴儿睡着了,女人在哭。她身后站着两个小女孩,拉着她的衣角。画上写着:二十四岁,生了第三个女儿。小女儿被送走了。
第四幅:女人站在井台上,往下看。井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两个女儿站在门口看着她。她笑了一下,跳下去了。
阿洛画到这里,手停了。
“她跳下去的时候,两个女儿在门口看着。大的六岁,小的四岁。她们看着妈妈跳下去,没哭。吓傻了。”
夏小迟喉咙发紧。
阿洛又画了一幅。井底,女人坐在水里,抱着膝盖。她周围都是黑的水,黑的石头。她低着头,头发漂在水面上,像水草。画上写着:她在井底待了很久。很久很久。
第六幅:井台上站着两个小女孩,长大了,一个十六,一个十四。她们往井里看,喊“妈”。井底的女人抬起头,想应,应不出声。水太深了。
“后来呢?”林朝夕问。
“后来两个女儿嫁人了,走了。一个去了县城,一个去了省城。她们每年回来,到井边烧纸。烧了很多年。后来她们也老了,走不动了。不来了。”
“她还在井里?”
“在。”阿洛说,“等有人听她说话。”
夏小迟趴在井台上,往下看。井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觉得有个人在底下,坐在水里,抱着膝盖。头发漂在水面上,像水草。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她叫什么?”他问。
阿洛闭上眼睛。听了一会儿。“春花。刘春花。”
“刘春花……”夏小迟念了一遍,“春花,我们听见了。你说话吧。”
井里没有声音。井水黑漆漆的,一动不动。
阿洛在纸上写:她说,谢谢。谢谢你们听我说。说了这么多年,终于有人听见了。
她写完了,把纸撕下来,折成一只小船,放进井里。纸船漂在水面上,慢慢转了一圈,然后往下沉。沉得很慢,一圈一圈的,像在跳舞。沉到看不见了。
阿洛趴在井台上,往下看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她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她说完了,就走了。去找她女儿了。小女儿被人抱走了,不知道在哪儿。她去找了。”
林朝夕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小白花——她随身带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。她把花放在井台上。
“春花,一路走好。”
夏小迟也放了一朵。阿洛没放花,她放了一幅画。画上是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阳光下。女人在笑,婴儿也在笑。没有井,没有黑水,没有伤。就一个女人,抱着孩子,站在亮的地方。
画底下写着一行字:她找到小女儿了。小女儿过得好,有儿有女,很孝顺。她在窗外看了很久。看完了,就走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她看见小女儿了?”
阿洛点头。“看见了。小女儿不知道她来找过。但她在窗外站了很久,看够了。她说,小女儿长得像她,高高的,白白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”
“她放心了?”
“放心了。”阿洛把井台上的花扶正,“她说,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。苦了半辈子,但两个大女儿记得她,每年给她烧纸。小女儿过得好。够了。”
三个人站在井边,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井台上的小白花在风里摇了摇,像在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夏小迟说。
三个人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。井台上空空的,花还在,画还在。井水黑漆漆的,安安静静的。
“春花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走吧。我们记住了。”
风吹过来,井台上的花又摇了摇。像是有人在说再见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,落在井台上。
“下一个秘密,在老祠堂。”它说,“那儿有一块匾,挂了一百年了。匾上刻着四个字:厚德载物。刻匾的人,有故事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青爷拍拍翅膀,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