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他们来过。上次在桥头石狮子底下挖出了太爷爷的铜钱。这回青爷说桥墩底下有个洞,里面有东西。
夏小迟脱了鞋,卷起裤腿,慢慢摸到桥墩底下。水不深,刚没过膝盖,但底下全是淤泥,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。他在桥墩根部摸了一圈,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陶罐。不大,两个巴掌高,埋在泥里,只露出一个盖子。
他把罐子拔出来,举过头顶,走回岸上。罐子外面糊了一层泥,洗掉以后露出青灰色的釉。盖子用蜡封着,蜡已经干了,一碰就碎。
打开盖子,里面不是铜钱,不是账本。
是小玩具。泥人、弹珠、小木船、布娃娃、纸折的飞机、铁皮青蛙。还有几颗玻璃弹珠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最底下是一张纸条,纸已经发黄了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。
“这是我的宝贝。谁拿了打死你。王小军。”
夏小迟念完,笑了。“王小军,谁啊?”
阿洛摇头。她拿起那个布娃娃,很小,巴掌大,缝得很粗糙,线头都出来了。她把布娃娃放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“一个小女孩。她娘给她缝的。她很喜欢,天天抱着。后来她娘没了,她更舍不得了。怕弄坏,藏在罐子里。想娘了就拿出来看看。”
她又拿起小木船。“一个小男孩。他爹给他刻的。他爹是木匠,刻了一艘小船,说等他长大了带他去划船。后来他爹去城里打工,再没回来。他把船藏在这儿,等他爹回来带他去划船。”
泥人。“一个老头捏的。他手巧,捏泥人卖钱。孙子喜欢,他就捏了一个。孙子怕弄坏了,藏在这儿。后来老头死了,孙子长大了,忘了。”
弹珠。“一个小男孩赢的。他打弹珠很厉害,赢了一大把。挑了最好看的几颗藏起来。后来他搬家了,弹珠没带走。”
纸飞机。“一个孩子折的。他上课不认真,偷偷折纸飞机。怕老师发现,藏在这儿。后来他考上大学走了,纸飞机留下了。”
铁皮青蛙。“上发条的,拧几下就会跳。一个孩子过生日,他爸送的。他舍不得玩,藏起来了。后来他爸和他妈离婚了,他跟着妈走了。青蛙没带走。”
阿洛一个一个听,一个一个画。泥人、弹珠、木船、布娃娃、纸飞机、铁皮青蛙。每个玩具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段话。王小军的纸条在最底下,阿洛最后才看。
“王小军。”她说,“八岁。他把所有玩具都藏在罐子里,怕弟弟弄坏。后来他长大了,去外地打工。再没回来。罐子忘了。”
“他还在吗?”
“在。五十多了。在广东。有孩子了。他忘了这些玩具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一罐子玩具。泥人的鼻子掉了,布娃娃的胳膊开了线,小木船的桅杆断了,铁皮青蛙锈了。它们藏在桥墩底下,等了几十年,等那个孩子回来。孩子没回来,它们还在等。
“它们说什么?”他问。
阿洛闭上眼睛。“它们说,我们等了他一辈子,他没回来。”
夏小迟喉咙发紧。
“它们怪他吗?”
阿洛摇头。“不怪。它们说,他小时候不开心。爹妈老吵架,没人管他。他把玩具藏在这儿,是怕弄坏了。这些是他唯一的宝贝。他舍不得玩,藏着。藏忘了。”
林朝夕擦了擦眼睛。“我们帮他送回去?”
阿洛摇头。“不送。他不知道了。他有了新生活,新玩具。这些旧东西,他不要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放回去。”阿洛说,“这是他的秘密。他不记得了,但我们记得。记得就够了。”
她把玩具一个一个放回罐子里。泥人、弹珠、木船、布娃娃、纸飞机、铁皮青蛙。放一个,说一个名字。说完了,盖上盖子,用泥巴封好。
夏小迟把罐子放回桥墩底下,埋进泥里。
“王小军,”他说,“你的宝贝我们看见了。你忘了,我们帮你记着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小,像有人在水底应了一声。
阿洛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——一个小男孩,蹲在桥墩底下,往罐子里放玩具。他很小,才七八岁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上有补丁。他把泥人放进罐子里,又放弹珠,又放木船。放完了,盖上盖子,用泥巴封好。他笑了,拍拍手,跑了。
画底下写着一行字:他藏了一罐子宝贝,藏忘了。但宝贝记得他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他小时候,是不是过得很苦?”
阿洛点头。“爹妈天天吵架。他躲在桥底下,一个人玩。玩具是他的朋友。他怕朋友被弄坏,藏起来了。藏起来就安全了。朋友在,他就不怕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爹妈离婚了。他跟着妈走了。去了外地。新地方没有桥,没有河,没有藏玩具的地方。他就不藏了。慢慢忘了。”
“玩具还记得他。”
“记得。它们说,他走的那天,来桥墩底下坐了一会儿。没开罐子,就坐着。坐了很久,走了。再没回来。”
夏小迟蹲在桥墩边上,看着河水。河水从桥洞底下流过,哗啦哗啦的。他想象那个小男孩,坐在桥墩边上,抱着膝盖,看河水。身边是藏着一罐子宝贝的洞,他没打开。他知道宝贝在里面,就够了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明天再来。”
“还来?”林朝夕问。
“来。看看罐子还在不在。万一哪天王小军回来了呢。他忘了,但万一想起来了呢。”
阿洛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泥。她对着桥墩喊了一声:“王小军——你的宝贝在桥底下——”
河面上起了涟漪,一圈一圈的,往远处荡。没人应。但涟漪荡了很久才散。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桥墩。桥墩底下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有个罐子在那儿,里面装着泥人、弹珠、木船、布娃娃、纸飞机、铁皮青蛙。它们等了几十年,还在等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桥上飞下来。“听完了?”
“听完了。”
“下一个秘密,在老樟树底下。”青爷说,“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人。”
“埋着人?”
“不是死人。是活人埋的东西。一个人,埋了一封信。埋了五十年了。”
“写给谁的?”
“写给自己的。”青爷拍拍翅膀,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