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樟树在镇子北边，挨着老磨坊。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，树冠像一把大伞，遮了半边天。树枝上挂满了红绸，一条一条的，风一吹就飘起来。
“许愿树。”林朝夕说，“我小时候来过。我妈带我来系过红绸。”
阿洛站在树下，仰头看那些红绸。风吹过来，红绸哗啦啦响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它们在说话。”她说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愿望。每个人系红绸的时候，心里都念着一个愿望。红绸记住了。风一吹，就念出来。”
夏小迟竖起耳朵听了听。风很大，红绸哗哗响，但他听不见字，就听见声音。哗啦哗啦的，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
阿洛伸手拉住一条红绸。很旧了，颜色都褪了，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：希望妈妈病好。
她闭上眼睛。“一个小女孩。她妈病了，很重。她来求树，让妈妈好起来。她跪在树底下磕了三个头。后来妈妈好了。她每年都来系一条红绸。系了很多年。后来她老了，来不了了。但红绸还在。”
她又拉一条。“一个年轻人。要出门打工，来求平安。他系了一条红绸，走了。后来在城里安了家，没回来。红绸还在这儿，等他回来还愿。”
再拉一条。“一个姑娘。喜欢一个人，不敢说。来求树，让他知道她的心。后来那个人娶了别人。姑娘哭了三天，又来系了一条红绸。这回写的是：希望他幸福。”
又一条。“一个老头。孙子要考大学，他来求。孙子考上了，他来还愿。系了一条红绸，写的是：谢谢树。”
阿洛一条一条地听。有的愿望实现了，有的没实现。有的实现了又来还愿，有的没实现又来求。红绸有的新，有的旧，有的褪色了，有的被雨打烂了。
“这条，”她拉住一条快烂了的红绸，“一个女的。她求孩子平安。孩子小时候体弱多病，她天天来求。后来孩子好了，她每年都来。系了二十年。去年她走了，孩子替她来系了一条。写的是：妈，你放心，我很好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条红绸。字迹很新，是今年系的。
阿洛又拉一条。“一个男的。他求发财。后来真发财了，开了厂。他来还愿，捐钱修了路。村里人感谢他，在树底下立了块碑。碑在那边。”她指了指树后面。果然有一块小石碑，上面刻着：王德发捐修路，村民立。
林朝夕在笔记本上记：红绸许愿，有人还愿，有人忘了。
阿洛听了一下午，画了一整页。画上是老樟树，树枝上挂满了红绸。每一条红绸上都写着字，密密麻麻的。树下跪着很多人，有老人，有小孩，有年轻人。他们在磕头，在许愿，在还愿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树听见了，风记住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你自己的愿望呢？你不系一条？”
阿洛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绸。她问林朝夕借了笔，在红绸上写了一行字：希望声音回来。
她站在树下，仰头看那些红绸。风吹过来，红绸哗哗响。她把红绸系在最矮的那根树枝上，系好了，退后两步，磕了三个头。
“许了什么愿？”林朝夕问。
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阿洛笑了。
夏小迟也系了一条。他写的是：希望渡口留下来。系好了，磕了三个头。林朝夕也系了一条，写的是：希望这些故事有人记得。
三条新红绸挂在树枝上，风一吹，跟旧的一起飘。
阿洛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。她突然张嘴，对着树喊了一声：“谢谢——”
声音不大，但风停了。红绸不飘了，安安静静地垂着。像在听。
然后风又起了，红绸又飘起来。哗啦哗啦的，像在说“不客气”。
夏小迟看着那些红绸，突然觉得，许愿这件事，不是求树帮忙。是跟自己说，我有一个愿望，我记着它。系一条红绸在这儿，风一吹，就提醒自己一次。愿望实现了，来还愿。没实现，也来系一条，换个愿望。
“青爷，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许完了？”
“许完了。”
“下一个秘密，在老茶馆。”青爷说，“那儿有一套茶碗，每个碗底都刻着一个字。合起来是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青爷拍拍翅膀，飞走了。
三个人站在老樟树下，看着那些红绸。风很大，红绸飘起来，像无数只手在招。
“阿洛，”夏小迟问，“你的声音回来了吗？”
阿洛张嘴，说了一个字。“回。”
不是“回”字，是“会”。她说的是“会”。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。她会说话了。红绸挂在树枝上，风一吹，飘起来。像在替她高兴。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去老茶馆。”
三个人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阿洛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樟树站在夕阳下，红绸满天，像着了火。她系的那条红绸在最矮的树枝上，风一吹就飘起来，上面那行字一闪一闪的。
希望声音回来。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