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茶馆在镇子中间那条街上，隔壁是卖杂货的陈叔家。茶馆早就关了，房子塌了一半，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，露出几根黑乎乎的房梁。门口的招牌还在，上面写着“一品茶馆”四个字，漆都掉光了。
夏小迟推开半掩的木门，门轴吱呀一声。里面全是灰尘和碎瓦片，桌子椅子东倒西歪，有的烂了，有的缺腿。靠墙有一个柜子，歪歪斜斜的，但门还能打开。
柜子里码着一摞茶碗。
碗不大，白瓷的，有些磕了口，有些裂了纹。碗底印着红色的字——“一品茶馆”。阿洛拿起最上面一个，放在手心里。碗是凉的，瓷面光滑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口裂到碗底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这个碗，是一个老茶客专用的。”她说，“他每天来，坐靠窗的位置。早上来，喝到中午。喝了一辈子。后来他病了，来不了了。茶馆老板把碗留着，等他回来。他没回来。”
阿洛把碗放下，又拿起一个。这个碗小一点，碗底有两个字：秀英。
“一个女的。她跟丈夫一起来喝茶。两个人坐一张桌子，用两个碗。后来丈夫没了，她还来。坐同一张桌子，用两个碗。一个自己喝，一个给丈夫。放凉了，倒掉，再倒一杯。放凉了，再倒掉。她坐一下午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个碗。碗底刻着“秀英”两个字，刻得很深。
阿洛又拿起一个。这个碗大一点，碗口有个缺口。
“一个说书先生。他在这儿说了几十年书。每天下午来，坐在这张桌子前面。”她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桌子，桌子歪了，但还在。“他拍一下醒木，大家就不说话了。他说《三国》，说《水浒》，说《说岳》。后来没人听了，他就不说了。碗留在这儿。”
她又拿起一个。“这个碗，是茶馆老板自己的。他每天最后一个走，把碗洗了，收进柜子里。关了门，坐在门口抽一袋烟。看看河，看看天。第二天再来。”
“这个碗，是一对年轻人。他们在这儿相亲。两个人都不敢说话，喝茶喝了一下午。后来结婚了，每年纪念日都来坐坐。坐同一张桌子，用同一个碗。一人一口。”
“这个碗，是一个小孩子。他跟着爷爷来喝茶。爷爷喝茶，他玩。他把碗当玩具，在桌上转。转着转着掉地上了，磕了个口。爷爷要赔，老板不要。说小孩子嘛，碗本来就是给人用的。”
“这个碗，是一个外地人。路过镇上，进来喝碗茶。喝完走了。过了几十年，又来了。坐在同一张桌子前，要了同一个碗。他说，几十年前在这儿喝过茶，还记得这个味道。老板换了好几个了，碗还在。”
阿洛一个一个听。听了一下午，画了一整页。画上是茶馆，很多桌子，很多椅子，很多人。有人喝茶，有人聊天，有人说书。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碗，碗底朝上，能看见字。有的写名字，有的写日期，有的写一句话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这些碗，喝了一辈子的茶，听了一辈子的话。
夏小迟拿起一个碗，碗底写着“老孙”。他摸了摸那个字，刻得很深。
“老孙是谁？”
阿洛闭上眼睛。“一个老头。他每天早上来，喝一碗茶，吃一个烧饼。吃完走了。下午再来，喝一碗茶，吃一个包子。吃了三十年。后来牙没了，咬不动烧饼包子了。他还来，就喝茶。喝到走不动了，不来了。”
“他还活着吗？”
“活着。九十多了。在床上躺着。他想喝茶，儿子不让喝，怕呛着。”
夏小迟把碗放下，拿起另一个。碗底写着“刘小妹”。
“这个呢？”
“一个小姑娘。她跟着爷爷来喝茶。爷爷喝茶，她写作业。写完了，爷爷给她检查。检查完了，她出去玩。爷爷一个人喝茶，等她。等她玩够了，一起回家。后来爷爷没了，她还来。一个人来，坐爷爷的位置，用爷爷的碗。喝茶，写作业。写完了，没人检查了。”
林朝夕擦了擦眼睛。
阿洛把碗一个一个放回柜子里，码整齐。她拿起最后一个碗，看了看，放在最上面。碗底写着两个字：一品。
“茶馆老板的碗。”她说，“他说，开了一辈子茶馆，听了一辈子故事。值了。”
三个人站在茶馆废墟里，夕阳从破屋顶照进来，照在那摞碗上。白瓷碗在光里亮了一下，像在眨眼。
“这些碗怎么办？”林朝夕问。
“放这儿。”夏小迟说，“茶馆塌了，碗还在。有人来，还能看见。”
“谁会来？”
“我们。”夏小迟说，“明天来，后天来。来喝茶。没茶喝，就看看碗。”
阿洛拿起那个刻着“秀英”的碗，放在耳边听了听。她笑了。
“她说什么？”夏小迟问。
“她说，老头子，我来了。茶凉了，我给你倒上。”
阿洛把碗放回去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吧，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往外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柜子。那摞碗安安静静地码着，白瓷在暗处发着微光。他突然觉得，那些人还在。老孙在喝茶，刘小妹在写作业，秀英在等丈夫，说书先生在拍醒木。他们不在了，但碗在。碗在，他们就在。
“青爷，”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屋顶上飞下来。“听完了？”
“听完了。”
“这些碗，”青爷说，“该找个地方好好放着。茶馆要拆了，碗不能丢。”
“放哪儿？”
“你外婆家。她那儿地方大，放得下。”
夏小迟想了想，点头。“明天来搬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阿洛走在最后面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，她在念那些碗底的名字。老孙，秀英，刘小妹，一品。念完了，自己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它们说，谢谢。”阿洛说，“谢谢我们来听。听了这么多年，终于有人听了。”
她转过头，对着茶馆的方向喊了一声：“明天见——”
声音不大，但瓦片响了一下，像有人在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