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学堂在镇子南边，挨着老戏台。早就停办了，院子里的草长到腰那么高，教室的门窗都烂了。夏小迟推开教室的门，里面黑乎乎的，桌子椅子倒了一地，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烂木头。但前面的黑板还在。
黑板是木头的，刷了黑漆，漆掉了不少，露出底下的木板。黑板上写着字，白粉笔写的，有些模糊了，但还能看清。“最后一课。做人要正直，做事要踏实。勿以善小而不为，勿以恶小而为之。陈明远，1985年秋。”
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很多名字，粉笔写的，有的清楚，有的模糊。刘小军，王芳，李强，张丽，赵磊，陈静，孙浩……一个挨一个，写了满满半块黑板。
林朝夕凑近了看。“这是学生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阿洛说，“最后一课。老师讲完了，说你们要走了，在黑板上写个名字吧。老师记性不好，怕记不住你们。学生们就写了。写了一个下午。”
“老师呢？”
“在旁边看着。一个一个看。看他们写名字，看他们写字。有的写得好，有的写得不好。老师都说好。”
夏小迟摸着黑板上那些名字。刘小军，王芳，李强。粉笔字有的深，有的浅，有的歪歪扭扭，有的端端正正。每个名字都不一样，每个人都不一样。
阿洛闭上眼睛。“老师姓陈。在这儿教了四十年书。教语文，教算术，教历史。什么都教。学生不多，一个班十几个人。一年级到六年级，都在一个教室里。他给一年级上课的时候，高年级写作业。给高年级上课的时候，低年级背书。吵得很，但他不嫌吵。他说，有声音好，没声音就冷清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学生越来越少。年轻的出去打工，孩子带走了。学校办不下去了。最后一课，来了七个学生。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本本子，一支铅笔。说，你们要走了，老师没什么东西送，就送这个。好好读书，做个好人。”
阿洛睁开眼睛，走到黑板前面，摸了摸那些名字。“老师站在这里，看着他们写。刘小军写完了，老师说他写得好。王芳写完了，老师说她字有进步。李强写完了，老师拍了拍他肩膀。张丽写的时候哭了，老师给她擦眼泪。赵磊写完了，老师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。他说想当老师。老师笑了，说好。”
“他当了吗？”
“当了。在县城教书。教了二十年了。”
林朝夕把黑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。抄了二十几个。有的名字后面有备注，是她从阿洛那儿问来的。“刘小军，去了广东，开工厂。”“王芳，嫁到外省，很少回来。”“李强，在镇上卖菜。”“张丽，在县城当护士。”
阿洛又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教室，黑板前面站着一个老头，头发花白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粉笔。黑板上写着“最后一课”四个字。讲台下面坐着七个学生，有大有小，有的在写，有的在听，有的在哭。窗外有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学生们的脸上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他教了四十年书，最后一课，七个学生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老师还在吗？”
“不在了。走了十年了。走的时候，那几个学生都来了。刘小军从广东飞回来的。王芳从外省赶回来的。李强从镇上走过来的。张丽请了假来的。他们站在老师床前，老师说，你们的名字我记不住了，但你们记住我的话就行。好好做人。”
夏小迟想起自己的老师。小学三年级，班主任姓周，胖胖的，说话很大声。他不太记得周老师教了什么，但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。不知道周老师现在在哪儿。
“我们也写个名字吧。”林朝夕说。
她从地上捡了一截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。夏小迟也写了一个。阿洛最后一个写。她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。写完了，退后两步，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陈洛。”她念了一遍。她第一次写自己的全名，第一次念自己的全名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风吹进来，黑板上的粉笔灰飘起来，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
三个人站在黑板前面，看着那些名字。旧的，新的，混在一起。刘小军，王芳，李强，张丽，赵磊，陈静，孙浩，林朝夕，夏小迟，陈洛。名字挨着名字，像一群人站在一起。
“走吧，”夏小迟说，“明天再来。”
“还来？”林朝夕问。
“来。看看黑板还在不在。名字还在不在。”
三个人往外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黑板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，上面的名字在暗处发着白。他突然觉得，那些人还在。刘小军在写名字，王芳在擦眼泪，李强在笑，老师在旁边看着。他们不在了，但名字在。名字在，他们就在。
“青爷，”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屋顶上飞下来。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最后一课，七个学生。”
“下一个秘密，”青爷说，“在老码头的石墩上。那儿有一块石头，上面刻着一条鱼。刻了一百年了。”
“鱼？”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青爷拍拍翅膀，飞走了。
三个人站在老学堂门口，夕阳照在破窗户上，亮晃晃的。阿洛回过头，对着教室喊了一声：“陈老师——我们写名字了——”
教室里没有声音。黑板上的粉笔灰飘起来一点，在阳光里闪了闪。像有人在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