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，把笔记本摊了一桌。林朝夕一本一本地数，从石狮子开始，老井、桂花树、断桥、老裁缝、账本、林玉生、银器、双柳村、老船厂、河神庙、老码头、洗衣石、老祠堂、石桥、老樟树、老茶馆、老药铺、老学堂、石墩、青石板、石槽。数完了，抬起头。
“五十个。”她说，“加上太爷爷和外婆的，一百二十二个。九十九个早就超了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超了？那渡口怎么还没决定？”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你们找的五十个，加上你太爷爷和你外婆的，一共一百二十二个。但重复了。有些秘密，你太爷爷记过，你们又找了一遍。算下来，九十九个，刚好。”
“重复了？哪些重复了？”
“双柳村。你太爷爷下去过，画过那口井。你们又去找了一遍。同一个秘密，算了两次。还有老井的陈有根，你太爷爷记过那十二封信的事。你们又从地窖里翻出来了。也算重了。”
夏小迟泄了气。“那我们到底找了几个新的？”
林朝夕翻了翻笔记本。“我算一下。石狮子、老井的信、桂花树的阿秀、断桥的秀芬、老裁缝、账本、林玉生、银器、双柳村、老船厂、河神庙的铜钱、老码头的名字、洗衣石、老祠堂的族谱、石桥的玩具、老樟树、老茶馆的茶碗、老药铺的信、老学堂的黑板、石墩的水位、青石板的脚印、石槽的马。二十二个。”
“二十二个？加上太爷爷和外婆的七十二个，才九十四。还差五个。”
“不对。还有阿月的故事，大毛和二毛，李奶奶的戒指，老陈父子，春花。那些算上呢？”
阿洛掰着手指头数。“阿月，大毛二毛，李奶奶，老陈，春花。五个。二十二加五，二十七。”
“七十二加二十七，九十九。”夏小迟笑了，“够了。”
林朝夕也笑了。“九十九个，齐了。”
青爷歪了歪脑袋。“齐了。但渡口还没亮。你们得去河边等着。月圆的时候，亮了，就知道了。”
外婆从屋里端出一大盘绿豆糕，放在桌上。“吃吧，庆祝一下。”
阿洛拿了一块，咬了一口。她现在已经能正常说话了，虽然还慢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“好吃。”
夏小迟也拿了一块。绿豆糕甜丝丝的，入口就化。他吃了两块，又喝了一碗绿豆汤。肚子饱了，心里也饱了。
“青爷，”他问，“最难的一半在后面是什么意思？不是说九十九个齐了吗？”
青爷看着河面。“九十九个齐了，但渡口还没亮。亮了，才知道留不留。不亮，就是不留。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什么心理准备？”
“渡口拆了，这些故事还在。你们记住它们了。就够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河面。月亮还没升起来，河面黑漆漆的。他不知道等会儿亮了没有，不知道渡口留不留。但他知道，这些故事他记住了。石狮子，老井，桂花树，断桥，老裁缝，账本，林玉生，银器，双柳村，老船厂，河神庙，老码头，洗衣石，老祠堂，石桥，老樟树，老茶馆，老药铺，老学堂，石墩，青石板，石槽。九十九个，他全记住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圆圆的，亮亮的，照在河面上。河面开始发光。不是月光，是河底的光。金色的，从水底透上来，越来越亮。整条河像着了火。
夏小迟站起来，走到河边。河面上金光闪闪，亮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亮了。”阿洛说。
金光越来越亮，从河底升起来，升到半空，像一朵金色的花。花开了一瞬，然后散了。金色的光点落下来，落在河面上，落在码头上，落在石桥上，落在老街上，落在桂花树上。整个镇子都是金色的。
光散了。河面暗了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
“留了吗？”夏小迟问。
青爷没回答。它看着河面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说：“亮了。渡口看见了。有人记得它。它留了。”
夏小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使劲擦，擦不干净。林朝夕哭了，阿洛也哭了。三个人站在河边，对着河面哭。
外婆站在门口，笑了。她没哭，就笑。
“老头子，”她对着河面说，“渡口留了。你听见了吗？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，很小，像有人在水底应了一声。
青爷拍拍翅膀，飞起来。它在河面上转了一圈，又飞回来，落在夏小迟肩膀上。
“九十九个秘密，”它说，“你们找到了。渡口留了。但故事还没完。”
“还有？”
“有。你们自己的故事。阿洛的声音还没完全回来，林朝夕的笔记本还没写完，你的铜钱还没集齐。还有好多事没做。”
夏小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。太爷爷的三枚，他有两枚，阿洛有一枚，外婆有一枚。还差一枚。太爷爷打了三枚，一枚在石狮子底下，一枚在阿洛手里，一枚在外婆手里。还有一枚呢？他数来数去，只有三枚。
“青爷，太爷爷打了三枚铜钱。我有一枚，阿洛有一枚，外婆有一枚。齐了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青爷从翅膀底下叼出一枚铜钱，丢在他手心里。铜钱是青色的，上面刻着一条河、一艘船、一颗星。星光渡。
“第四枚？”
“你太爷爷打了四枚。一枚埋石狮子底下，一枚给你外婆，一枚留着给阿洛，一枚给你。你手里那枚，是埋石狮子底下的。这枚，才是你太爷爷留给你的。”
夏小迟把铜钱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两个字：守护。
“守护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守护这些故事，守护这条河，守护这个渡口。你太爷爷守了一辈子，你外婆守了一辈子。轮到你了。”
夏小迟把铜钱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。温温的，像太爷爷的手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河面上又起了一圈涟漪。比刚才大，比刚才亮。像有人在水底笑了。
阿洛对着河面喊了一声：“太爷爷——”
声音不大，但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，荡到对岸，又荡回来。像在答应。
夏小迟站在河边，手里攥着铜钱，口袋里装着九十九个秘密。他回头看，外婆站在门口，笑着。林朝夕抱着笔记本，笑着。阿洛站在他旁边，笑着。
月亮升到头顶了，河面静静的，金光没了，但河水还在流。流了一百年，一千年，还会流下去。故事还在，人还在。渡口在。
他转过头，对着河面喊了一声：“星光渡——”
河面上亮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有人在眨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