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夏小迟是被挖掘机的声音吵醒的。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他从床上跳起来,跑到门口一看,河对岸的磨坊那边冒着灰烟。
“外婆!”他喊了一声。外婆不在。灶台上温着粥,碗筷摆好了,人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他跑出去,在巷子里撞见林朝夕。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镜都快掉了。“老磨坊!拆了!”
两个人跑到老磨坊的时候,挖掘机已经在那儿了。黄色的铁家伙,比房子还高,一爪子下去,磨坊的墙就塌了半边。灰扬得满天都是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阿洛已经在那儿了。她站在磨坊门口,离挖掘机只有几米远。灰落在她头发上、衣服上,她一动不动。
“阿洛!”夏小迟跑过去拉她。“站远点!”
阿洛甩开他的手。她张着嘴,想喊什么。她的嗓子还没好全,声音又小又哑,像猫叫。“不要……”
挖掘机又动了一下。铁爪子砸在房梁上,咔嚓一声,木头断了。屋顶塌了一大片,灰烟涌出来,像什么东西咽了气。
“不要!”阿洛喊。这回声音大了一点,但还是小,盖不过机器的轰鸣。
夏小迟冲上去,站在挖掘机前面,张开胳膊。“停下!”
挖掘机停了。司机探出头来,是个中年男人,脸上全是灰。“小孩,走开!危险!”
“这里头有东西!有日记!有大毛和二毛的日记!”
司机皱皱眉,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建国从挖掘机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“夏小迟?”他认出他了。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“不能拆!磨坊里有大毛和二毛的日记!那是他们的东西!”
王建国愣了愣。“什么日记?”
“两兄弟的日记!哥哥等弟弟等了一辈子,死在磨坊里!日记还在里面!”夏小迟指着那堆废墟。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磨坊,墙塌了半边,房梁断了,瓦片碎了一地。挖掘机再动一下,整个就没了。
“小迟,”他说,“拆迁是镇上定的。我也没办法。这磨坊是危房,早该拆了。”
“等我们一下!就一下!我们把日记拿出来!”
王建国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表。“五分钟。”
夏小迟转身就往磨坊里冲。林朝夕拉住他。“危险!房梁要塌了!”
“日记在里面!大毛和二毛的日记!”
他甩开她的手,钻进去了。磨坊里全是灰,看不清路。他摸索着往前走,脚下全是碎木头和瓦片。地窖的入口在哪儿?他找了一圈,找不到。灰太大了,呛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左边!”阿洛在外面喊。她的声音又小又哑,但夏小迟听见了。
他往左摸,脚下踩到一个坑。是地窖的入口。他趴下来,伸手往底下摸。摸到了,那个木头箱子。他把箱子拽出来,抱在怀里,转身往外跑。跑了两步,头顶咔嚓一声。他抬头看,房梁在晃。
“出来!”林朝夕在喊。
夏小迟抱着箱子往外冲。刚跑出门口,身后轰的一声,磨坊塌了。灰烟涌出来,把他整个人吞了。他趴在地上,把箱子护在怀里。瓦片和碎木头砸在他背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灰散了。他爬起来,浑身是灰,头发白了,脸黑了。怀里的箱子还在,没坏。
阿洛跑过来,抱着他哭。她哭出声了,虽然不大,但夏小迟听见了。她哭得撕心裂肺,像要把嗓子哭破。
林朝夕也跑过来,蹲在他旁边,一边哭一边检查他有没有受伤。“你疯了!你不要命了!”
夏小迟没说话。他把箱子打开,里面的日记还在。大毛的,二毛的,都在。纸发黄了,边角卷了,但字还在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句话——“二毛,哥等你回来。”字还在,没被压坏。
他笑了。“找到了。”
王建国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箱子,沉默了很久。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挖掘机也开走了。
三个孩子坐在磨坊的废墟前面,灰还在飘,呛得人嗓子疼。阿洛不哭了,眼睛红红的,盯着那堆碎木头和烂瓦片。
“磨坊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了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大毛和二毛的家没了。”
“家没了。但他们在一起。”夏小迟翻开日记,翻到大毛写的最后一页。“二毛,哥等你回来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他等了。等到了。二毛在底下等他。他们在一起了。”
阿洛看着那堆废墟,不说话。风吹过来,灰又飘起来。
林朝夕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废墟,碎木头,烂瓦片,还有那个箱子。她拍了很久,拍了很多张。
“这是第一个。”她说,“第一个被拆的。”
“还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”夏小迟站起来,把箱子抱在怀里。“走,回家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,浑身是灰,抱着箱子。阿洛走在中间,眼睛红红的。林朝夕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看手机里的照片。
回到家,外婆站在门口。她看见夏小迟那身灰,没问,只说了一句:“洗洗,吃饭。”
夏小迟把箱子放在桌上,打开来,把日记一本一本拿出来。大毛的,二毛的,都好好的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句话。看了很久。
“外婆,”他说,“磨坊没了。”
“没了。”外婆端着一盆水过来,拧了毛巾递给他。“拆了就拆了。东西在就行。”
夏小迟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。毛巾黑了。
“接下来拆哪儿?”他问。
“石桥。”外婆说,“下个礼拜。”
夏小迟愣住了。石桥?那两只石狮子?太爷爷埋的铜钱?桥墩底下王小军的玩具?都要拆了?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河面。石桥还在,安安静静地横在河上。石狮子蹲在桥头,一只张嘴,一只闭嘴。下个礼拜就没了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桂花树上飞下来。“看见了。”
“能阻止吗?”
“不能。”青爷说,“该拆的拆,该留的留。但故事你们记住了。石桥记住了,石狮子记住了,你们也记住了。够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石桥,看了很久。夕阳照在桥上,石狮子身上泛着金光。它们蹲在那儿一百多年了,见过发大水,见过逃难的人,见过赶考的书生,见过出嫁的新娘。下个礼拜就没了。
他转身进屋,拿起那枚刻着“守护”的铜钱,攥在手心里。
“石桥,”他说,“我会记住你的。”
铜钱温温的,像在答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