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,夏小迟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,挖掘机没来,拆迁队休息。他翻身下床,蹑手蹑脚地出了门。
林朝夕和阿洛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三个人摸黑往老磨坊走。月光照在废墟上,碎木头和烂瓦片堆成一座小山,灰还没散尽,空气里有一股呛人的味道。
“地窖在那个位置。”夏小迟指了指废墟中间。昨天他钻进去过,记得大概方位。但现在整个磨坊都塌了,地窖被压在底下,少说有一两吨的碎砖烂瓦。
阿洛已经动手搬了。她搬起一块碎木板,扔到一边,又搬起一根断木头,扔到另一边。夏小迟也动手。林朝夕犹豫了一下,也蹲下来搬。
三个人一声不吭地搬。灰扬起来,呛得人咳嗽。夏小迟的手指被碎瓦片割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他也不管,继续搬。搬了半个多小时,废墟中间被他们清出一小块空地。地窖的入口露出来了,但被一根大房梁压着。
“这根搬不动。”林朝夕喘着气说。
夏小迟看了看那根房梁。有他大腿那么粗,少说百来斤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房梁底下的缝隙里摸。摸到了,铁盒子的盖子。他手指勾住盖子边缘,往外拉。铁盒子很沉,卡在碎砖中间,拉不动。他使劲拉,手指疼得像要断了。
“我来。”阿洛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。她的手小,能伸得更深。她摸到铁盒子,往外拽。盒子动了,一点一点往外滑。房梁嘎吱响了一声,往下沉了一寸。
“快!”夏小迟喊。
阿洛使劲往外拽,盒子滑出来了。她抱着盒子往后倒,房梁砸下来,砸在她刚才蹲的地方,轰的一声,灰扬起来。
三个人抱着铁盒子跑到空地上,大口喘气。夏小迟打开盒子,里面两本日记都在。大毛的,二毛的。但纸被水泡了,边角烂了,好些字洇了。
“能修好吗?”阿洛问。
林朝夕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。“我试试。先晾干,不能晒太阳,要阴干。我见过我爸修过旧书。”
三个人捧着铁盒子回到家,把日记一页一页拆开,铺在报纸上,放在阴凉的地方晾。大毛的日记有四十多页,二毛的少一些,三十来页。有些页烂了边角,字没了一半。有些页粘在一起,林朝夕用镊子一点一点分开。
夏小迟蹲在旁边看。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他也没管。
“这页写的什么?”他指着大毛日记的第一页。
林朝夕凑近了看。“今天二毛出生了,娘没了。爹哭了一夜。我要照顾弟弟。”她念完了,声音有点哑。“字还在,没泡坏。”
阿洛把大毛日记最后一页捧在手心里。那页纸被泡了半边,但最后那句话还在——“二毛,哥等你回来。”字迹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她用手指摸着那几个字,摸了很久。
“他写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她说,“纸上有抖的痕迹。他写‘回来’两个字的时候,笔画是歪的。手抖得厉害。”
夏小迟看着她。“你能感觉到?”
“嗯。纸记得。手抖不抖,纸记得。哭了没有,纸也记得。这张纸,他写的时候哭了。眼泪滴在上面,洇了一个小圈。”她指了指页角的一个小圆点。不仔细看,以为是水渍。
三个人把日记一页一页晾好,用书压平。林朝夕从家里拿来一本空白笔记本,准备把模糊的地方抄下来,补在旁边。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画,怕抄错。
阿洛坐在旁边,翻着二毛的日记。有一页被泡烂了半边,只剩几个字。“哥……等我……养你。”
“这句话,”她说,“二毛写的时候在笑。他躺在床上,咳着血,但他在笑。他想着等病好了,挣钱养哥哥。他没等到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些晾着的纸页,大毛的,二毛的,两个人的字。一个歪歪扭扭,一个稍微工整一点。两个人的字都在抖,都在哭。
“下个拆哪儿?”他问。
“老戏台。”林朝夕说,“后天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老戏台的方向。戏台还在,远远地能看见两根柱子立在那儿,上面刻着名字。林玉生的戏服还在箱子里,秀兰的信还在口袋里。
“不能让他们拆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拦?”林朝夕问。
夏小迟没回答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。守护。太爷爷刻的。怎么守护?他不知道。但他不能看着那些东西被拆掉。日记救回来了,戏服呢?信呢?剧本呢?照片呢?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去老戏台。把东西搬出来。”
“搬哪儿?”
“外婆家。放地窖里。拆了也砸不着。”
阿洛站起来。“现在去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天亮了他们就来拆了。”
三个人对视一眼,跑出家门。
天还没亮透,老戏台安安静静地蹲在晨光里。两根柱子上的名字模模糊糊的,像还没睡醒。三个人钻进戏台后面的小屋,把箱子搬出来。戏服,剧本,照片,信,全在。阿洛把信贴在胸口,抱得紧紧的。
“林爷爷,”她对着空荡荡的戏台喊,“我们带你走。”
风吹过来,戏台上的破布条晃了晃。柱子上那些名字亮了一下,像在眨眼。
三个人抱着箱子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戏台还站在那里,空空的,静静的。柱子上的名字暗下去了,像睡着了。
“明天,”他小声说,“他们来拆。但东西我们带走了。戏服在,剧本在,信在。林爷爷,你的东西在。”
柱子上的名字又亮了一下。像在说谢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