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一周,三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才回来。能搬的东西搬,不能搬的就拍照、画画、抄下来。
老茶馆的茶碗他们搬走了。一摞白瓷碗,磕了口,裂了纹,碗底印着“一品茶馆”四个字。阿洛一个一个摸过去,把没听完的故事听完了。“这个碗,是个邮递员用的。他每天送完信来喝一碗茶,喝完走了。喝了三十年。”“这个碗,是个剃头匠用的。他每个月初一来,坐在角落,喝一下午。喝完走了,下个月再来。”“这个碗,是个算命先生用的。他在这儿给人算命,算完了喝碗茶。后来不来了,碗还在。”阿洛听完最后一个,把碗放回箱子里。“说完了。它们不说了。”夏小迟把箱子搬上三轮车,拉回外婆家。
老药铺的药方,他们没来得及搬。药柜太重了,搬不动。但林朝夕把每个抽屉里的药方都拍了照。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党参。每个抽屉里都压着一张方子,是老大夫开的。有的方子旁边写着病人的名字,有的写着“免费”,有的写着“赊账”。阿洛摸着一张张方子,听见那些病人的声音。“吃了您的药,我好了。”“谢谢王大夫。”“我没钱,给您磕个头。”阿洛听完,把方子放回去。“它们说完了。”
老学堂的学生名单,他们抄了一份。黑板上的名字,粉笔写的,有的清楚,有的模糊。刘小军,王芳,李强,张丽,赵磊,陈静,孙浩。林朝夕一个一个抄,抄了满满三页纸。阿洛摸着那些名字,听见那些孩子的声音。“老师,我写完了。”“老师,我字好看吗?”“老师,我走了会回来看你的。”阿洛听完,把手从黑板上收回来。“他们走了。但老师听见了。”
第七天,阿洛发烧了。
她早上起来就蔫蔫的,脸通红,眼睛没神。夏小迟摸了摸她的额头,烫手。“你发烧了,别去了。”阿洛摇头,拿起速写本。“还有好多没听完。”“不行,你在家待着。”夏小迟把她按回床上。阿洛想挣开,没力气,躺回去了。她闭着眼睛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凑近听,她在念那些名字。刘小军,王芳,李强,张丽。念了一长串,念到“陈老师”的时候,声音没了。她睡着了。
夏小迟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阿洛瘦了,脸上没肉,颧骨突出来。黑眼圈很重,像几天没睡。她手里还攥着速写本,本子上画了一半的画——老学堂,黑板,名字,老师。画还没画完,铅笔掉在地上了。
林朝夕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“烧到多少度?”
“不知道。没温度计。摸着烫手。”
林朝夕把粥放在桌上,摸了摸阿洛的额头。“好烫。要不要叫大夫?”
“镇上没大夫了。药铺关了,大夫走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夏小迟想了想。“用凉毛巾敷。外婆说过的。”
他打了一盆凉水,把毛巾浸湿,拧干,敷在阿洛额头上。阿洛在睡梦中哼了一声,没醒。
林朝夕坐在旁边,翻开笔记本。她翻到最近几页,上面记着老茶馆、老药铺、老学堂的故事。她看了几遍,又合上。
“还有多少没听?”她问。
夏小迟数了数。“银匠铺后院的东西,小陈搬走了,还没听。河神庙后面的枯井,还没去看。老码头的石墩,还有几道刻痕没听完。老街的青石板,还有几块没摸。石槽的故事,阿洛只听了一半。还有好多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朝夕说,“明天拆银匠铺,后天拆河神庙,大后天拆码头。”
夏小迟没说话。他看着阿洛,她睡着了,眉头皱着,像在做梦。
“青爷,”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桂花树上飞下来。“急也没用。她病了,该歇着。有些秘密,拆了也会说话。石头拆了,故事还在。你们记住了,就够了。”
“可我们还没听完。”
“没听完的,以后慢慢听。拆了的东西,在心里还能听。你外婆说过,用心听。不是用耳朵。”
夏小迟站在门口,看着河面。河面上阳光闪闪的,亮得晃眼。石桥还在,石狮子还在,桂花树还在,老井还在。但它们很快就不在了。明天拆银匠铺,后天拆河神庙,大后天拆码头。他能搬的东西都搬了,搬不走的拍了照,画了画。但那些故事,他还没听完。
阿洛在屋里喊了一声。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夏小迟跑进去,她醒了,脸还是红的,但眼睛亮了。
“我梦见爷爷了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说,不急。慢慢听。故事跑不了。”
夏小迟笑了。“你爷爷说的?”
“嗯。他站在船上,穿着那件旧褂子。他说,河在,故事就在。河不在了,故事也在。你记住了,就在。”
阿洛说完,又闭上了眼睛。这回她没皱眉,嘴角翘着,像在笑。
夏小迟把毛巾重新浸凉,敷在她额头上。他坐在床边,翻开她的速写本。画还没画完,老学堂的黑板上写着“最后一课”四个字,老师站在讲台前面,学生们坐在下面。只有轮廓,没有脸。他拿起铅笔,想把脸画上去,但不会画。他画了两笔,画歪了,擦了。又画了两笔,还是歪。他把铅笔放下,看着那幅画。
林朝夕走过来,看了看画。“你画不好。等阿洛好了,让她画。”
夏小迟点头。“等阿洛好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夕阳照在河面上,红彤彤的。石桥还在,石狮子还在,桂花树还在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,它们会一个一个消失。但阿洛会好的。她好了,会继续画。把没画完的画完,把没听完的听完。故事跑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