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洛病了五天,第六天退烧了。她坐在床上,脸色还有点白,但眼睛亮了。夏小迟把木盒递给她,她打开来,把戏文拿出来。
纸还是那么脆,边角还是那么卷。阿洛把戏文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,从第一页摸到最后一页。
“一个书生。”她说,“姓陈,陈三喜。家里穷,但爱读书。考了好几次,考不上。最后一次从省城回来,路过镇上,在戏台前坐了一夜。第二天写了一出戏,《定军山》。写完了他说,考不上就算了,写戏吧。”
夏小迟坐在床边,听她说。
“他把戏文拿到戏班,班主看了,说好。排了三个月,在镇上首演。那天台下坐满了人,连后面的土坡上都站满了。他站在最后面,看完了整出戏。看完了他哭了。旁边的人问他哭什么,他说,我写的。旁边的人说,你写的?好!他笑了。”
阿洛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。“这出戏在镇上演了很多年。每次演,他都来。坐在最后面,一个人,不说话。看完了,走了。后来他不来了。有人说他去了县城,有人说他回了老家。没人知道。”
“戏文呢?”
“留下来了。留在戏班。班主说,这是他写的,不能丢。后来班主死了,戏班散了,戏文传给了徒弟。徒弟又传给了徒弟。传到林玉生手里的时候,已经一百多年了。林玉生把这出戏当宝贝,天天练。他说,这是咱镇上的戏,不能丢。”
阿洛睁开眼睛,把戏文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很淡。“陈三喜,光绪二十三年于星光渡。”她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“他写这行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她说,“他怕这出戏没人记得。他写了名字,写了地方,写了年份。怕人忘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行字。光绪二十三年,1897年。一百二十七年前。一个落第书生,在戏台前坐了一夜,写了一出戏。演了一百多年,传了好几代。最后传到了林玉生手里。林玉生在戏台上唱了一辈子,唱到没人听了,还在唱。他唱的是《定军山》,是《空城计》,是《霸王别姬》。也是这出《定军山》。陈三喜写的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老戏台,台下坐满了人,连后面的土坡上都站满了。台上一个人在唱戏,穿的是黄忠的靠旗,拿的是大刀。台下最后面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穿着旧长衫,在哭。旁边的人都在叫好,就他一个人在哭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考了一辈子,没考上。写了一出戏,演了一百年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那个人是陈三喜?”
“嗯。他看自己写的戏,看哭了。”
“他后来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戏文没说他去哪儿了。但有人说,他后来没再考,在戏班当了编剧。写了好多戏,都不如这出好。这出是他的命。”
阿洛把戏文放回木盒里,盖上盖子。“他说,够了。一出戏够了。演了一百年,够本了。”
林朝夕在笔记本上记:第二十八个秘密,陈三喜,《定军山》,演了一百年。
她写完了,抬起头。“还剩二十二个。”
阿洛点头。“二十二个。来得及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面阳光很好,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。石桥还在,石狮子还在,桂花树还在。但它们很快就不在了。明天拆老街,后天拆石桥,大后天拆码头。能搬的东西都搬了,搬不走的拍了照。但那些故事,还没听完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桂花树上飞下来。“病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下一个秘密在老码头。还有一块石头,你们没看过。那块石头在码头最底下,被水淹了。退潮的时候才能看见。”
“什么石头?”
“一块碑。刻着几个字。你们去看看。”
三个人走到老码头。水退了,码头最底下的石阶露出来了。最下面一级,半埋在泥里,有一块石头,方方正正的,像块碑。夏小迟蹲下来,用手扒开泥。石头上刻着字,繁体,竖着排。他认了半天,认出几个字。“星光渡口……光绪……建……”
“是建码头的碑。”林朝夕说,“光绪年间修的。”
阿洛蹲下来,把手放在石碑上。石头很凉,湿漉漉的,上面有一层青苔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光绪二十三年。”她说,“镇上的人凑钱修的码头。每家每户都出了钱。有钱的出钱,没钱的出工。修了半年。修好了,立了这块碑。碑上刻着所有人的名字。一百多个。”
夏小迟把泥全扒开。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,有的清楚,有的模糊。陈大牛,李二狗,王寡妇,赵老六,刘大年……好多名字他见过,在账本上见过,在族谱上见过。他们都出过钱,修过这个码头。一百多年了,码头还在,碑还在,名字还在。
“这块碑,”阿洛说,“它说,码头要拆了,碑也要搬走了。但它不怕。名字被你们记住了,就够了。”
夏小迟摸着那些名字。陈大牛,李二狗,王寡妇,赵老六,刘大年。他们不在了,码头不在了,碑也不在了。但名字在。他记住了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一百多个名字,修码头的人。”
“还剩二十一个。”青爷说,“慢慢来。”
夏小迟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泥。他看着河面,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码头要拆了,碑要搬走了,但河还在。河在,故事就在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阿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,她在念碑上的名字。陈大牛,李二狗,王寡妇,赵老六,刘大年。念了一长串,念到“星光渡口”的时候,声音停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石碑半埋在泥里,在夕阳下泛着青光。上面的名字模模糊糊的,像要睡着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对着石碑喊了一声。
石碑没应。但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小,像有人在水底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