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船石在老码头最边上，方方正正的，半人多高。石头表面有一道一道的凹槽，深深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。是缆绳磨的。一年又一年，一条又一条船，缆绳在石头上磨，磨出槽来。
阿洛把手放在石头上。石头很粗粝，那些凹槽像伤口，又像皱纹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一条渔船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去，晚上才回来。船老大姓刘，打了一辈子鱼。他的缆绳最粗，磨出来的槽最深。他干了四十年，后来不打鱼了，船卖了。缆绳解了，槽还在。”
她把手移到另一道槽上。“一条货船。跑长途的，从镇上装货，运到县城。半个月一趟。船老大姓王，话少，爱抽烟。每次回来，先把船系好，坐在石头上抽一袋烟。抽完了，回家。他的槽不深，但他抽了三十年烟，石头上留了个屁股印。”
夏小迟摸了摸石头，果然有个光滑的凹坑，是坐出来的。
阿洛又摸了一道槽。“一条渡船。你太爷爷的。他每天摆渡，从早到晚。他的缆绳最细，但磨的时间最长。六十年，磨出一道浅浅的槽。你太爷爷说，船系在这儿，人就在这儿。船走了，人走了，槽还在。”
她一道一道摸过去。“一条游船。城里人来玩的，坐船看荷花。只来了一次，但缆绳磨了一道痕。很浅，不仔细看看不见。它说，我来过。”
“一条喜船。接新娘子用的。船上扎着红花，新娘子穿着红衣裳。船靠岸的时候，放了一挂鞭炮。缆绳系在石头上，系得很紧。船走了，红绸子留了一截，系在石头上。后来烂了，风吹走了。但槽还在。”
“一条丧船。送葬的。船上放着花圈，吹鼓手在船上吹。船靠岸，人抬着棺材上山。缆绳系在石头上，系得很轻。船走了，石头上的槽很浅。它说，送走了。”
阿洛摸到最后一道槽。很浅，比别的都浅。她的手停在那里，停了好久。
“一条老船。船工老了，划不动了。他把船系在石头上，坐了很久。摸着船，说，你跟了我一辈子，我老了，你也老了。卖了吧。他把缆绳解了，船漂走了。漂到河中间，打了个转，往下游去了。他站在石头上看，看到看不见。然后他走了。以后再也没船系在这儿。这是最后一道槽。”
阿洛睁开眼睛。她的手还放在那道浅槽上。
“那个船工，”夏小迟问，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搬到养老院去了。每天坐在门口，看河。别人问他看什么，他说看船。河上没船了，他还在看。看到死。”
林朝夕擦了擦眼睛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，画了一幅长卷。画上是码头，系船石在中间，石头上系着很多船。渔船、货船、渡船、游船、喜船、丧船、老船。船有大有小，有新有旧。船老大有的年轻，有的老了。有的在抽烟，有的在系缆绳，有的在解缆绳，有的在发呆。画得密密麻麻的，像赶集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这些船，系了一百年。船走了，槽还在。
夏小迟摸着那些槽。深的，浅的，宽的，窄的。每一条槽都是一条船，一个船工，一段日子。渔船刘老大，货船王老大，渡船太爷爷，游船城里人，喜船新娘子，丧船吹鼓手，老船不知道名字。他们都在石头上留下了痕迹。船走了，人走了，痕迹还在。
“青爷，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听完了？”
“听完了。”
“还剩二十个。下一个秘密在老井边的石槽。你们去过，但没听完。那个石槽，除了马，还有别的牲口喝过水。”
“什么牲口？”
“牛。羊。骡子。都喝过。石槽记得。”
三个人走到老井边。石槽还在，里面的水干了，长了一层青苔。阿洛蹲下来，把手放在石槽边上。
“牛。一头老水牛。干完活来喝水，喝完走了。它干了二十年活，后来干不动了，卖了。走的那天，它回头看了一眼石槽。石槽记得。”
“羊。一群羊。放羊的赶着它们来喝水。羊咩咩叫，喝完了走了。放羊的坐在石槽边上抽了一袋烟，也走了。后来放羊的死了，羊卖了。石槽记得。”
“骡子。拉磨的。每天磨完面来喝水，喝完走了。它拉了一辈子磨，后来瞎了，杀了。石槽记得。”
阿洛把手放在石槽最边上。“一个人。不是牲口，是人。一个老头，每天来挑水。挑了五十年。他的扁担在石槽边上磨了一道痕。他后来挑不动了，让儿子来挑。儿子挑了一年，不挑了。接自来水了。石槽没水了，痕还在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泥。“石槽说，喝过水的都走了。但它记得。谁喝了，什么时候喝的，喝了多少。都记得。”
夏小迟看着石槽。槽底有一层青苔，绿绿的，厚厚的。青苔下面，是石头。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痕，是扁担磨的，是缰绳磨的，是马蹄磨的。一百年，多少牲口在这喝过水？多少人来过？石槽记得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阿洛走在最后面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听了听，她在念那些船的名字。渔船，货船，渡船，游船，喜船，丧船，老船。念完了，又念牲口。牛，羊，骡子，马。念到“马”的时候，她停了。
“那匹马，”她说，“老头叫它‘马’。它没有名字。但它喝过水。石槽记得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石槽在夕阳下泛着青光，槽底的青苔绿得发亮。像有水，又像没有。但那些痕还在。船走了，马走了，人走了。痕还在。石头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