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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 石槽的另一面

老井边的石槽,上次看的是正面,那些牲口喝水的痕迹。背面朝下,压在泥里,从来没翻过来过。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石槽翻了个个儿。背面果然有字,刻得很深,但被泥糊住了。夏小迟用刷子刷,用水冲,字慢慢露出来。

“光绪十五年,大旱。河竭,井涸,禾尽死。乡民集资打井,深三丈,见泉。水涌如注,众皆泣。立此槽,以记功德。”

下面刻着名字,密密麻麻的,几十个。陈大牛,李二狗,王寡妇,赵老六,刘大年。好多名字眼熟。在账本上见过,在族谱上见过,在码头石碑上见过。

阿洛把手放在那些名字上。石头凉凉的,刻痕很深,像刚刻上去的。

“光绪十五年,”她说,“大旱。河干了,井也干了。庄稼全死了。人没水喝,去河里挑,河底是裂的。去井里打,桶下去,上来是泥。大家慌了,说没水怎么活。有人提议打新井,打深一点,打到水为止。大家凑钱,有钱的出钱,没钱的出工。打了三个月,打到三丈深,出水了。水涌上来,清亮亮的。大家趴在地上喝,喝饱了哭。说,有水了,活下来了。”

阿洛摸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摸过去。

“陈大牛,他出了最多的钱。他家是镇上有钱的,捐了五十块大洋。他说,水是大家的,不能看着人渴死。”

“李二狗,他没钱,出工。他力气大,挖了三个月,手磨破了,腰累弯了。他说,我不怕累,就怕没水。”

“王寡妇,她出了两块钱。那是她攒了一年的,本来要给儿子娶媳妇的。她说,先救命,再娶亲。”

“赵老六,他出了工,还出了粮。打井的人在他家吃饭,他管了三个月的饭。他说,吃饱了才有力气挖。”

“刘大年,他出了五块钱。那是他卖猪的钱。他说,猪没了可以再养,人没了就没了。”

阿洛摸到最后一行。那里刻着一个人名,被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
“这个人,”她说,“他出了命。打井的时候,塌方了,把他埋在底下。挖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行了。他叫刘老根,一个人过,没老婆孩子。大家给他立了个碑,就在井台边上。后来碑没了,但名字还在石槽上。”

夏小迟摸着“刘老根”三个字。刻得很深,但边角磨圆了。一百多年了,风吹雨淋,字还在。

阿洛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老井,一群人围在井边。有人在挖,有人在挑土,有人在煮饭。井很深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井台上站着一个老头,瘦瘦的,脸上全是泥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在笑。旁边的人也在笑。井口冒着水汽,清亮亮的。
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光绪十五年,他们挖了一口井。一百多年了,井还在,水还在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刘老根,他埋哪儿了?”

“井台边上。”阿洛说,“后来井台拆了,碑也没了。但他还在。在石槽上,在名字里。你刚才念了他的名字,他听见了。”

夏小迟又念了一遍。“刘老根。”

井里响了一声,很轻,像水滴落的声音。阿洛笑了。“他说,听见了。”

林朝夕把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,抄了满满两页纸。她抄到刘老根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。“这个人,他不知道自己会死吧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洛说,“他以为井打好了,就有水了。他就能喝上水了。他没喝上。但别人喝上了。别人喝的时候,想着他。”

夏小迟看着那些名字。陈大牛,李二狗,王寡妇,赵老六,刘大年,刘老根。他们挖了一口井,打了一百多年水。井还在,水还在。他们不在了,但名字还在。石槽记得。
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看完了?”

“看完了。一口井,一百多年,几十个人。”

“还剩二十个。”青爷说,“下一个秘密在老石桥的桥洞里。桥洞底下有壁画,画了几百年了。”

“壁画?”

“嗯。以前的人画的。画的是河神,是鱼,是船。你去看看。”

三个人走到石桥底下。桥洞很矮,要弯腰才能进去。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夏小迟打开手电筒,照在拱顶上。拱顶上果然有画。画得很简单,线条粗粗的,颜色也掉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一条河,一艘船,一个人。人站在船上,手里拿着桨。

“河神。”阿洛说,“以前的人画的。求河神保佑,别发大水。画了一百多年了。”

手电筒的光照在壁画上,那些线条在光里亮了一下,像活了一样。河神的脸模糊了,看不清是男是女。但他在笑。笑得弯弯的,像月亮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河神笑了几百年,保佑了几百年。水来了,水走了。人来了,人走了。他还在笑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
三个人弯腰走出桥洞。阳光照在河面上,亮得晃眼。石桥还在,壁画还在,河神还在笑。

明天再来。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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