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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 桥洞里的画

石桥底下的桥洞很矮,要弯着腰才能进去。淤泥很厚,一脚踩下去就没到脚脖子。夏小迟用铲子挖,林朝夕和阿洛用手扒。泥是黑的,臭的,扒了半天,手上全是泥。

挖了半个多小时,石壁露出来了。上面有画,刻的,不是画的。线条很粗,一刀一刀凿出来的。一个人挑着担子,两头是石头。一个人弯着腰,在砌墙。一个人站在高处,手里拿着尺子,像在指挥。还有一个人,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锤子,在敲石头。

“修桥的。”阿洛说。她把手放在石壁上,闭上眼睛。

“光绪二十年。镇上的人凑钱修桥。石头从山上运来的,一块一块,用人挑,用牛拉。挑石头的叫陈大牛,就是他。”她指了指画上那个挑担子的人。“他一天挑二十趟,挑了三个月。肩膀磨破了,结痂了,又磨破了。他不叫苦。他说,桥修好了,大家方便。”

阿洛的手移到第二个人。“砌桥墩的,叫李石匠。他是镇上最好的石匠,石头到他手里,想砌成什么样就砌成什么样。他砌的桥墩,一百多年了,还没倒。他死了以后,埋在对岸的山上,天天看着这座桥。”

第三个人。“指挥的,叫赵秀才。他不懂修桥,但他会算账。钱是他管的,谁出了多少,花了多少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桥修好了,他一分钱没贪。大家信他。”

第四个人。“敲石头的,叫王小二。他才十五岁,跟着爹来修桥。他爹是石匠,他是小工。他敲石头,敲了一整个夏天。手上全是泡,泡破了流血,他缠块布接着敲。他说,桥修好了,我以后过河方便了。”

阿洛睁开眼睛。她的手还放在石壁上。

“还有好多人。画不下了。刻不下了。但石壁记得。谁挑了多少石头,谁砌了多少砖,谁出了多少钱,谁出了多少工。石壁都记得。”

夏小迟摸着那些画。线条很粗,但很有力。一刀一刀凿出来的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修桥的人,凿石头的人,刻画的人,都用尽了力气。桥修好了,一百多年了,还没倒。

林朝夕拿出纸和铅笔,把壁画拓印下来。纸贴在石壁上,铅笔轻轻涂,线条就印上来了。她拓了一张又一张,拓到手酸。

“这个带回去,给阿洛画。”她说。

阿洛已经在画了。她画的是修桥的人。很多人,挑石头的,砌桥墩的,指挥的,敲石头的。每个人都在动,挑石头的在走,砌桥墩的在弯腰,指挥的在喊,敲石头的在敲。画面上全是人,密密麻麻的,像赶集。
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们修了一座桥,走了一百多年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王小二,他后来过桥了吗?”

“过了。桥修好的那天,他第一个走上去。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他说,爹,桥修好了,我走过了。他爹在桥头站着,笑了。后来他娶了媳妇,媳妇是从河对岸嫁过来的,走的就是这座桥。他儿子去县城上学,走的也是这座桥。他孙子在城里上班,走的还是这座桥。”

“他还活着吗?”

“不活了。死了好多年了。但他的脚印还在桥上。走了几十年,把石板踩凹了。你走过的时候,踩的就是他的脚印。”

夏小迟想起老街那些青石板上的脚印。卖菜的老奶奶,跑着上学的孩子,挑担子的货郎。他们的脚印还在。王小二的脚印也在。在桥上,在石板上,在石壁上。刻着呢。

“青爷,”他弯腰走出桥洞,喊了一声。

青爷从桥上飞下来。“看完了?”

“看完了。修桥的人,一百多年了。”

“还剩十九个。”青爷说,“下一个秘密在老祠堂的钟。那口钟挂了一百年了,每次敲,声音能传十里地。”

“钟也有故事?”

“有。谁敲的,为什么敲,钟都记得。你去听听。”

三个人走到老祠堂。祠堂快拆了,门板拆了一半,屋顶掀了半边。但钟还在,挂在横梁上,铜的,很大,上面长了一层绿锈。阿洛站在钟底下,仰着头看。钟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听见了。

“这钟,”她说,“敲了一百年。过年敲,娶亲敲,丧事也敲。发大水的时候敲,敲了让人跑。打日本的时候也敲,敲了让人躲。每次敲,声音都不一样。过年敲是高兴的,娶亲敲是热闹的,丧事敲是难过的。发大水敲是急的,打日本敲是怕的。”

她伸手摸了摸钟。钟是凉的,铜锈扎手。

“最近一次敲,是去年。一个老太太走了,她儿子来敲的。敲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轻。敲完了,他站在钟底下哭。说,妈,你听见了吗?钟没应。但他知道她听见了。”

夏小迟也伸手摸了摸钟。铜锈扎手,凉凉的。

“这钟,”阿洛说,“它说,我老了,敲不响了。但我记得。谁敲过我,为什么敲,我都记得。一百年了,敲了上千次。每次都不一样。”

阿洛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钟,很大,挂在梁上。钟底下站着很多人,有穿新衣的,有披麻戴孝的,有拿着棍子敲的,有捂着耳朵听的。画得密密麻麻的,像赶集。
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它敲了一百年,听了一百年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它还能敲响吗?”

阿洛伸手拉住钟里的绳子,拽了一下。钟没响,闷闷的,像咳嗽。她又拽了一下,这回响了一声。嗡——声音不大,但很沉,在祠堂里转了几圈,从破屋顶飘出去,飘到河面上。河面上的水纹荡了一下,像在答应。

“还能敲。”阿洛说。

三个人站在钟底下,听着余音。余音散了,祠堂里安静了。阳光从破屋顶照进来,照在钟上,绿锈亮了一下。

“走吧,”夏小迟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
三个人走出祠堂。阿洛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钟挂在梁上,安安静静的。铜锈在阳光下发着绿光,像一只眼睛。它看着他们走,看着祠堂被拆,看着河水流。它看了一百年,还会再看一百年。只要它在。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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