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三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。夕阳照在河面上，红彤彤的。拆迁队收工了，街上安静下来，只有河水哗啦哗啦地流。
青爷站在木桩上，用嘴巴理了理羽毛。“还剩十八个秘密。但这十八个，是最难啃的骨头。”
“怎么难？”夏小迟问。
“以前那些秘密，都是你们听别人讲的。石狮子讲的，老井讲的，桂花树讲的。听完了，记下来，就算收集到了。但这十八个不一样。有些需要你们自己去经历，不是听别人讲就行的。”
林朝夕攥紧了笔记本。“经历什么？”
“恐惧。失去。离别。有些事，你们没经历过，就听不懂。听懂了，才算收集到。”
阿洛握住林朝夕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，但握得很紧。
夏小迟站起来。“我们走到这一步了，不能放弃。”
青爷点点头。“第一个最难秘密，关于夏小迟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关于我？”
“嗯。你身上有个秘密，你自己不知道。你太爷爷知道，你外婆知道，但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秘密？”
青爷没回答。“明天，你去问你外婆。她该告诉你了。”
青爷拍拍翅膀，飞走了。三个人坐在石头上，谁都没说话。河水哗啦哗啦地流，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夏小迟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身上有什么秘密？太爷爷知道，外婆知道，就他不知道。他想了半天，想不出来。他爬起来，走到外婆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。他又走回去，躺下来。还是睡不着。
他想起太爷爷。他没见过太爷爷，只在照片上见过。一个老头，瘦瘦的，站在渡船上，手里拿着竹篙。照片是黑白的，太爷爷的脸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表情。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，亮亮的，像铜钱。
夏小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。四枚，太爷爷打的。一枚埋石狮子底下，一枚给外婆，一枚给阿洛，一枚给他。太爷爷打了四枚铜钱，刻着不同的图案。他的那枚刻着“守护”。守护什么？守护渡口，守护故事，守护秘密。还有什么？
他想了一夜，没想明白。天亮的时候，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，太爷爷站在船上，朝他招手。他想跑过去，但腿迈不动。太爷爷笑了，说了一句话。他听不清，使劲听，还是听不清。太爷爷又说了，这回听清了。“小迟，你长大了。”
他醒了。天已经大亮了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刺眼。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梦还在脑子里转，太爷爷的脸，太爷爷的话。你长大了。什么意思？
他穿上衣服下楼。外婆在灶台前忙活，粥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
“外婆，”他站在门口，“青爷说，我身上有个秘密。你知道的。太爷爷也知道。”
外婆的手停了。她没回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太爷爷，”她说，“年轻的时候，有个儿子。三岁的时候，丢了。找了很久，没找到。后来有了你爷爷，但他一直念着那个丢了的儿子。他打了一枚铜钱，刻着那个孩子的名字，埋在石狮子底下。他说，等那个孩子回来，铜钱会告诉他，家在这儿。”
夏小迟愣住了。“丢了的儿子？”
“嗯。你太爷爷的大儿子。三岁的时候，在镇上走丢了。有人说被拐走了，有人说掉河里了。你太爷爷找了一辈子，没找到。临终前，他把那枚铜钱挖出来，交给我。说，等那个孩子的后人回来，把铜钱给他。让他知道，家在这儿。”
“找到了吗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外婆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你爸。他就是那个孩子的孙子。你太爷爷的大儿子，被拐到外地，长大了，生了孩子，孩子又生了孩子。你爸。你太爷爷死的时候，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你们会回来。”
夏小迟站着，一动不动。他爸是那个丢了的孩子的孙子？他太爷爷等了一辈子，没等到。但他爸回来了。他回来了。他每年暑假来外婆家，嫌无聊，嫌没网，嫌故事老掉牙。他不知道，他太爷爷等了他一辈子。
“那枚铜钱呢？”
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，放在桌上。跟他的那枚一样大，刻着不同的图案。一个人，站在路口，望着远方。底下刻着两个字：回家。
“你太爷爷刻的。”外婆说，“他说，总有一天，那个孩子会回来。看见这枚铜钱，就知道家在这儿。他等了一辈子，没等到。但你等到了。”
夏小迟攥着那枚铜钱，攥得很紧。铜钱是温的，像太爷爷的手。他站在那儿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使劲擦，擦不干净。
“我太爷爷，”他说，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陈守河。”外婆说，“守河的守，河水的河。他守了一辈子河，等了一辈子人。没等到。但你回来了。”
夏小迟把铜钱放进口袋里，跟另外四枚放在一起。五枚了。太爷爷打了五枚铜钱。一枚埋石狮子底下，一枚给外婆，一枚给阿洛，一枚给他，一枚给那个丢了的儿子。五枚，齐了。
他走到门口，望着河面。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，渡船拴在对岸的树桩上，安安静静的。太爷爷站在船上，站在照片里，站在梦里。他等了一辈子，没等到。但他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他的后人会回来。
“太爷爷，”夏小迟对着河面喊了一声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，很大，从岸边荡到河心，又荡回来。像有人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