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夏小迟坐在河边,盯着水面发呆。五枚铜钱在口袋里,沉甸甸的。太爷爷等了一辈子的人,是他爸。他爸回来了,他回来了。但他总觉得,青爷说的秘密不只是这个。
林朝夕和阿洛来了。阿洛看见他脸色不对,问怎么了。他把铜钱的事说了。阿洛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别的。”她说,“青爷说的秘密,不只是你太爷爷的事。是关于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自己?”
“你小时候,走丢过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外婆说的。你五岁那年,在镇上走丢了。你爸妈急疯了,找了半天,后来在河边找到了你。你蹲在石头上玩水,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”
夏小迟想不起来。他五岁的事,什么都不记得。走丢过?在河边?他使劲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开始画画。她画了一条河,河水很宽,很绿。河边上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旁边蹲着一个小孩。小孩很小,才到她膝盖。小孩低着头,在玩水。
“这是你。”阿洛说,“五岁。你蹲在石头上,玩水。旁边没人。你妈去上厕所,让你在石头上等着。你等了一会儿,看见水里有鱼,就蹲下来看。看入迷了,忘了等妈妈。等你抬头,妈妈不见了。你哭了。”
夏小迟盯着那幅画。画上的小孩很小,头发乱糟糟的,蹲在石头上。石头很大,小孩很小。他看着那幅画,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。一个画面,很模糊,像水里的倒影。河,石头,鱼。还有一个人。
“有个人,”他说,“有个人走过来。”
阿洛又画了一幅。河边上,一个人走过来,弯着腰,跟小孩说话。那个人很瘦,头发花白,穿着旧衣裳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夏小迟问。
“你太爷爷。”
夏小迟愣住了。太爷爷?他五岁的时候,太爷爷已经死了好多年了。他没见过太爷爷。但画上那个人,跟照片上一模一样。瘦瘦的,头发花白,穿着旧衣裳。
“你太爷爷的魂。”阿洛说,“他在河边等你。等了很久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,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。一个老头,蹲在他面前,笑着。老头伸出手,摸他的头。老头的手是凉的,但很轻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阿洛问。
夏小迟闭上眼睛。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楚。老头蹲在他面前,笑着。嘴在动,在说什么。他使劲听,听不清。老头又说了一遍,这回听清了。
“别怕,爷爷在。”
夏小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五岁那年,在河边走丢了,哭得稀里哗啦。一个老头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摸他的头,说“别怕,爷爷在”。他就不哭了。后来他妈找来了,老头不见了。他妈问他,刚才谁在跟你说话?他说,爷爷。他妈说,哪个爷爷?他说,太爷爷。他妈以为他说胡话,没当回事。
“他把你送到你妈手里,”阿洛说,“就走了。他知道你会回来的。他等你。”
夏小迟攥着口袋里的铜钱,攥得很紧。五枚铜钱,太爷爷打了五枚。一枚埋石狮子底下,一枚给外婆,一枚给阿洛,一枚给他,一枚给那个丢了的儿子。五枚,齐了。但太爷爷还留了一样东西,在他心里。那句“别怕,爷爷在”。他记了十一年,一直没想起来。现在想起来了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林朝夕问。
阿洛摇头。“他记起来的就这些。剩下的,要问他外婆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快。他要问外婆,太爷爷还说了什么。他五岁那年,太爷爷的魂在河边等他。不只是说了一句“别怕”。肯定还说了别的。
外婆在院子里择菜。夏小迟蹲在她面前,把铜钱掏出来,五枚,摊在桌上。
“外婆,我五岁那年,在河边走丢了。太爷爷的魂来了。他跟我说话了。他说的不只是‘别怕’。他还说了别的。”
外婆的手停了。她看着那五枚铜钱,看了很久。
“他说,”外婆轻声说,“这孩子,像我。守得住。”
夏小迟愣了。“守得住什么?”
“守得住这条河,守得住这些故事,守得住这个渡口。你太爷爷说,这孩子行。他等了十一年,等你回来。”
夏小迟攥着铜钱,手心全是汗。太爷爷等了他十一年,从五岁等到十一岁。等他能听懂了,等他能记住了,等他回来。
“他还在吗?”他问。
“在。”外婆说,“在船上,在河里,在铜钱里。你喊他,他听见。”
夏小迟走到河边,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太爷爷——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像有人在笑,像有人在应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,荡到对岸,又荡回来。荡了很久才散。
阿洛站在他旁边,看着河面。“他在笑。”她说。
夏小迟也笑了。他攥着铜钱,五枚,在口袋里叮当响。太爷爷打了五枚铜钱,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他等到了那个丢了的儿子的后人,等到了他。他说,这孩子行。守得住。
“守得住。”夏小迟对着河面说。
河面上又起了一圈涟漪。比刚才小,但很圆,很亮。像有人在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