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放下手里的菜，在石凳上坐下来。她看着那五枚铜钱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年夏天，你五岁。你妈带你来镇上玩。你在河边玩水，你妈去上厕所，让你在石头上等着。你等了一会儿，看见水里有鱼，就蹲下来看。石头是湿的，滑。你一歪，掉进河里了。”
夏小迟攥紧了铜钱。
“河水急，你被冲出去好几米。你妈回来的时候，只看见你在水里扑腾。她不会游泳，在岸上喊救命。喊了几声，一个老头跑过来，跳进河里，把你捞上来了。你喝了好多水，脸都紫了。老头把你倒过来，拍你的背，水吐出来了。你哭了。”
外婆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妈抱着你哭，跟老头说谢谢。老头说，没事，孩子没事就行。你妈问他的名字，他没说。问他是哪个村的，他也没说。他看了你一眼，笑了。说，这孩子像我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像我？”夏小迟问，“像谁？”
“像你太爷爷。你妈后来跟我说，那个老头，跟你太爷爷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。我以为她说胡话，没当回事。后来你爸来了，我把这事告诉他。他想了想，说，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呢？我翻出来一看，你爸愣了。说，妈，救小迟的人，跟爸长得一样。”
外婆把铜钱一枚一枚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“你太爷爷死的时候，你爸还没出生。他没见过你太爷爷。但他看过照片。他说，那个人，就是爸。”
“是我太爷爷的魂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但那个人，救了你。他跳进河里的时候，衣服都没脱。把你捞上来的时候，浑身湿透了。你妈让他进屋换件干衣服，他说不用，晒晒就干了。他站在太阳底下，晒了一会儿。衣服干了，他走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河面。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，安安静静的。他五岁那年，在这条河里差点淹死。一个人跳下去，把他捞上来。那个人长得像太爷爷。
“他后来再没来过？”他问。
“没来过。”外婆说，“你妈每年夏天带你来，都去河边看看。希望能碰见他。但一直没碰见。你妈说，也许他是河神，救完人就回河里了。你爸说，也许他是爸，在底下等着，看见孙子掉河里了，上来救他。”
夏小迟攥着铜钱，手在抖。太爷爷等了一辈子，等那个丢了的儿子的后人回来。他回来了，掉进河里了。太爷爷跳下去，把他捞上来。然后又走了，回河底了。
“他没跟我说别怕。”夏小迟说，“他把我捞上来的时候，我喝了好多水，呛晕了。我没听见他说话。”
“他说了。”外婆说，“你妈听见了。他把你捞上来，放在岸上，拍你的背。你吐完水，哭了。他蹲在你面前，说，别怕，爷爷在。你妈以为他说着玩的。后来想起来，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，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河边，一个小孩掉进水里，在水里扑腾。岸上站着一个女人，在喊救命。一个老头跑过来，跳进河里。他游到小孩身边，把小孩托起来，往岸上推。小孩被推上岸了，老头还泡在水里，只露出一个头。他在笑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他救了孙子，又回河里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他笑了？”
“嗯。”阿洛说，“他在笑。他看见孙子没事了，高兴。”
夏小迟把铜钱一枚一枚放进袋子里。五枚，齐了。太爷爷打了五枚铜钱，埋了一枚在石狮子底下，给外婆一枚，给阿洛一枚，给他一枚，给那个丢了的儿子一枚。五枚，齐了。但太爷爷还留了一样东西，在他命里。他五岁那年掉进河里，太爷爷跳下去，把他捞上来。他的命是太爷爷给的。
“青爷，”他走到河边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太爷爷救过我。”
“这是第三十三个秘密。你自己的秘密。”青爷歪了歪脑袋，“你太爷爷守了这条河一辈子，守了这些故事一辈子，守了你一辈子。他走了，但还在。在河底，在铜钱里，在你命里。”
夏小迟站在河边，看着河水。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，亮得晃眼。他五岁那年，掉进这条河里。太爷爷跳下去，把他捞上来。他活了。太爷爷走了，回河底了。但他在。在船上，在铜钱里，在梦里。他喊他，他听见。他跟他说话，他应。
“太爷爷，”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声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，很大，从岸边荡到河心，又荡回来。荡了很久才散。像在答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