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军把他们带到自己家,泡了茶。家里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一个老头,瘦瘦的,头发花白,坐在河边钓鱼。夏小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是救他的人。老李头。
“我叔,”李大军说,“一辈子没结婚。把我当儿子养。我小时候爹妈没了,是他把我拉扯大的。他话不多,但心好。谁家有困难,他都帮。帮完了不留名,跟没帮过一样。”
“他救我的事,跟您说过?”夏小迟问。
“说过。说有个小孩掉河里了,他跳下去捞上来了。小孩的奶奶要谢他,他没要。他说,救人是应该的。后来他老念叨,说那小孩长得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问他小时候什么样,他翻出一张照片。”李大军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照片很旧了,边角都卷了。上面是一个小孩,五六岁,站在河边,手里拿着鱼竿。瘦瘦的,头发乱糟糟的。
夏小迟愣住了。那小孩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不,是他跟那小孩一模一样。那小孩是老李头。老李头小时候,跟他长得一样。
“我叔说,”李大军看着照片,“这孩子像我。也许是我家亲戚。但他不记得有什么亲戚在镇上。他小时候在镇上住过,后来搬走了。搬去哪儿了,他也不知道。他说,也许是河里。”
夏小迟攥着照片,手在抖。老李头说,也许是河里。他住在河边,看了一辈子河。他在等什么?等他。等他掉进河里,等他来找他。
“他走的时候,”夏小迟问,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,该回去了。问他回哪儿,他说,回河里。我以为他说胡话,没当回事。后来想想,他说的也许是真话。他这辈子,就想着河。小时候在河边长大,老了在河边住。河是他的家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两个人,一个老头,一个小孩。老头蹲在河边,小孩站在旁边。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,像照镜子。老头指着河面,河面上映着另一个老头,瘦瘦的,头发花白,在笑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在岸上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回河里了。
李大军看着那幅画,沉默了很久。“这是他?”
“嗯。”夏小迟说,“我太爷爷。陈守河。守河的守,河水的河。他守了这条河一辈子,等了一辈子。他等的人回来了。他救了我。”
李大军把画接过去,看了又看。“我叔年轻时候,老说要回老家看看。问他老家在哪儿,他说在河边。问他哪条河,他说,有渡船的那条。我们这儿没渡船,他说,不是这条,是另一条。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,没去成。”
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太爷爷打的。他打了五枚。一枚埋石狮子底下,一枚给我外婆,一枚给我朋友,一枚给我,一枚给那个丢了的儿子。我太爷爷的大儿子,三岁的时候走丢了。后来找到了,他的后人回来了。就是我爸。”
李大军看着那枚铜钱,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。铜钱上刻着一条河、一艘船、一颗星。星光渡。
“我叔,”他说,“小时候也在镇上住过。后来搬走了。也许,他跟你太爷爷认识。”
“也许他就是我太爷爷。”夏小迟说。
李大军愣了。“你太爷爷?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但他的魂还在。在河边,在船上,在铜钱里。他等了一辈子,等到我回来。我掉进河里,他把我捞上来。他又回河里了。”
李大军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铜钱放在桌上,推回来。“这个你留着。我叔要是在,也会让你留着。他这辈子就想着河,想着那个小孩。你来了,他高兴。”
夏小迟把铜钱收起来,站起来。“谢谢您。谢谢您叔叔。他救了我的命。我一辈子记得。”
李大军送他们到门口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走远。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幅画。
回到镇上,夏小迟去河边放了一盏河灯。灯是纸扎的,荷花形状,中间点着一根蜡烛。他把灯放在水面上,轻轻推了一下。灯漂出去了,漂得很慢,一圈一圈的,往河心去。
“太爷爷,”他对着河面说,“谢谢您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,又荡回来。灯在涟漪上晃了晃,没灭。漂得更远了,越漂越远,越来越小。漂到河心的时候,停了一下,像在等什么。然后继续漂,往下游去了。
阿洛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盏灯。“他收到了。”
夏小迟点头。“收到了。”
三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灯漂远。灯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光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走吧,”夏小迟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,口袋里五枚铜钱叮当响。太爷爷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他救了他,他谢了他。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