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朝夕坐在河边,抱着笔记本,沉默了很久。阿洛和夏小迟坐在她两边,谁都没催她。
“我爸妈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都是研究民俗的。他们总在外面跑,去村子,去山里,去找那些老东西。小时候他们出门,把我丢给奶奶。奶奶对我好,但她老了,记不住事。有时候忘了接我放学,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到天黑。后来我习惯了,自己走回家。”
她翻着笔记本,翻到前面几页。“我开始记笔记,是因为想记住他们去过的地方。他们回来了,我就问,妈,你这次去了哪儿?她说,去了李家村。我就记下来。又问,那儿有什么好玩的?她说,有一口老井。我就记下来。我想记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。这样他们出门的时候,我翻翻笔记本,就好像他们还在身边。”
阿洛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“后来他们吵架了。”林朝夕的声音低下去。“吵得很凶。我爸嫌我妈不顾家,我妈嫌我爸不挣钱。吵完了,一个去李家村,一个去王家桥。走了好几天,谁都不理谁。我给他们打电话,爸不接,妈说她在忙。我一个人在家,不敢睡,开着灯,等他们回来。等了一夜,谁都没回来。”
夏小迟攥紧了拳头。
“后来他们离婚了。”林朝夕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我爸搬走了,我妈也搬走了。把我丢给奶奶。那年我九岁。我每天写日记,写他们去哪儿了,什么时候回来,回来的时候带什么礼物。写了满满一本。后来他们又复婚了,搬回来住了。但我不习惯了。他们在家,我反而不自在。他们不吵架了,也不说话。各忙各的。我有时候觉得,他们复婚,是为了我。不是为了他们自己。”
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几个字。“我怕他们又不要我了。”
阿洛抱住她。林朝夕趴在她肩膀上哭,哭得很小声。夏小迟坐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自己爸妈,他们不吵架,但也很少说话。各忙各的,各过各的。他放假来外婆家,他们送他来,走了。他有时候觉得,他们不是送他来,是把他丢在这儿。
“你记笔记,”他问,“不只是为了记住故事吧?”
林朝夕抬起头,擦了擦眼睛。“我想证明自己有用。我把这些故事记下来,整理好,给他们看。让他们知道,我也在做他们做的事。让他们觉得,我跟他们有共同话题。这样他们就不会走了。”
阿洛在她手心里写了几个字。“你已经够好了。”
林朝夕看着那几个字,又哭了。
“你不需要证明什么。”夏小迟说,“你本来就是好的。”
林朝夕摇摇头。“我总觉得,如果我够好,他们就不会吵架,不会离婚,不会把我丢给奶奶。一定是我哪里不好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我知道。但心里还是这么想。这么多年了,改不了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林朝夕,坐在书桌前,写日记。桌上摊着好几本笔记本,摞得高高的。她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。窗外是黑的,屋里开着灯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,是她的爸妈。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她,想进去,又不敢。站了很久,走了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她以为他们不要她了。但他们回来了。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林朝夕看着那幅画,愣了很久。“他们来过?”
“嗯。你写日记的时候,他们站在门口看你。你妈哭了,你爸没哭,但站了很久。后来你妈拉着你爸走了。说,别打扰她,她忙。”
林朝夕又哭了。这回哭得很大声,趴在阿洛肩膀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阿洛拍她的背,像拍小孩。
夏小迟坐在旁边,看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安安静静的。他想起自己爸妈,他们不吵架,也不说话。他有时候想,他们吵一架也好,至少说明还在乎。他们不吵,也不在乎。
“青爷,”他喊了一声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听完了?”
“听完了。她的秘密。”
“第三十四个。”青爷说,“林朝夕的秘密。她怕被丢下。但她不知道,她爸妈也怕被她丢下。他们不敢靠近她,怕她烦。她不敢靠近他们,怕他们走。两代人,都一样。”
林朝夕抬起头,看着青爷。“他们怕什么?”
“怕你不认他们。他们走了那么多年,对你亏欠太多。不知道怎么补。回来以后,想跟你说话,不知道说什么。想抱你,怕你推开。只能站在门口看。看了好多年。”
林朝夕擦了擦眼睛。“我想跟他们说话。但不知道说什么。说什么都像在埋怨。”
“那就说点别的。”夏小迟说,“说你今天吃了什么,说明天去哪儿玩,说你笔记本上记了哪些故事。别说那些过去的事。说现在的事。”
林朝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说现在的事。”
她站起来,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爸——妈——我今天吃了一条鱼——很好吃——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不大,但很圆,很亮。像有人在答应。
阿洛笑了。她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,举起来给林朝夕看。
“我们都爱你。”
林朝夕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