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朝夕的爸妈是第二天来的。林爸背着个大背包，林妈拎着个帆布包，站在外婆家门口。两个人晒得黑黑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刚回来。
“我们路过镇上，顺便来看看你。”林妈说。林朝夕站在门口，攥着笔记本，不知道说什么。
夏小迟推了她一把。“进去坐啊。”
几个人进了屋。外婆倒了茶，端了绿豆糕。林爸林妈坐在椅子上，有点拘谨。林朝夕坐在对面，低着头翻笔记本。谁也不说话。
夏小迟看不下去了。他拿起林朝夕的笔记本，翻到前面几页，递到林妈面前。“阿姨，您看，这是您女儿记的。镇上那些秘密，都是她记的。石狮子、老井、桂花树、断桥，记了满满三大本。比您和叔叔记得还多。”
林妈接过笔记本，一页一页翻。林爸也凑过来看。两个人越看越惊讶。
“这是你记的？”林妈问。
林朝夕点头。
“这些故事，都是你找的？”
“嗯。有的是听来的，有的是阿洛听来的。”她指了指阿洛。“她能听见那些东西说话。”
林爸林妈对视了一眼，没说话。他们搞了一辈子民俗，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听见石头说话。但他们信。他们看见女儿眼睛亮亮的，说起这些事的时候，嘴角翘着，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不说话。
“你记这些干嘛？”林爸问。
林朝夕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忘了。也怕你们忘了。你们总在外面跑，记了好多故事。那些故事你们记着，但没人看。我把它记下来，以后有人看。”
林爸愣住了。他放下笔记本，看着女儿。她瘦了，黑了，但眼睛亮了。他好久没看见她眼睛亮了。
“你以前不跟我们说这些。”林妈说。
“你们没问过。”
林妈沉默了。她确实没问过。她以为女儿不喜欢这些老东西，以为她只是随便记记。她不知道她记了三大本，记了那么多故事。
夏小迟又推了一把林朝夕。林朝夕站起来，攥着笔记本，手在抖。
“你们以后能不吵架吗？”她问。
林爸林妈愣住了。
“你们吵了那么多年，吵到离婚，又复婚。你们以为我忘了？我没忘。我每天晚上睡不着，听你们吵。你们走了，我一个人在家，怕黑，不敢睡。开着灯等你们回来。等了一夜，谁都没回来。”
林妈的眼睛红了。
“后来你们复婚了，不吵了，也不说话了。各忙各的。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了我才复婚的，还是真的想在一起。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。我只好自己猜。猜你们什么时候走，什么时候回来，回来的时候带什么礼物。猜你们是不是又不要我了。”
林爸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“我不是怪你们。”林朝夕说，“我就是想知道，你们还离不离婚了？不离婚的话，能不能多在家待待？不用很久，就一起吃个饭，说说话。说你们今天去了哪儿，吃了什么，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。跟我笔记本上记的一样。我就想听你们说话。”
林妈哭了。她站起来，抱住林朝夕。“对不起。妈对不起你。”
林爸也站起来，站在旁边，手抬了抬，想抱又不敢。林朝夕伸出一只手，拉住了他。他蹲下来，抱着她们两个，哭了。
夏小迟站在旁边，鼻子酸了。阿洛也哭了。外婆没哭，笑着，给他们倒茶。
林爸林妈在外婆家住了三天。三天里，他们没吵架，也没出门调查。他们跟林朝夕一起翻笔记本，一起整理那些故事。林爸说，这些故事比他们调查的那些还好。林妈说，女儿比他们厉害。
走的那天，林爸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“朝夕，爸以后不出远门了。就在县城，开个工作室。你放假了来玩。”
林朝夕点头。“好。”
林妈抱了抱她。“妈也开个工作室。就在你爸隔壁。我们各干各的，不吵架。”
林朝夕笑了。“你们吵架也没事。别摔杯子就行。”
林爸林妈走了。林朝夕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走远。她没哭，笑了。
夏小迟站在她旁边。“高兴了？”
“高兴。”
“他们还离婚吗？”
“不离了。”林朝夕说，“他们答应我了。”
阿洛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三个人，一个男的，一个女的，一个小孩。男的背着大背包，女的拎着帆布包，小孩站在中间，左手拉着男的，右手拉着女的。三个人走在路上，路很长，看不见头。但他们手拉着手，谁都没松开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他们回来了，不走了。
林朝夕看着那幅画，笑了。她翻开笔记本，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。“爸妈来了。他们不走了。”
写完了，她合上笔记本，抱在怀里。这是她记的第一个自己的秘密。不是听来的，不是别人讲的。是自己的。她说了，他们听见了。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