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一周,三个人每天早出晚归。能搬的东西搬,搬不走的拍照、画画、抄下来。阿洛一边收集一边练说话,进步很快。
老井的另一口,是刘奶奶告诉他们的。原来老井有两口,一公一母。公井还在,母井被填了,填了几十年了。阿洛趴在母井的位置上听,听见底下有声音。“有块碑。”她说,“光绪年间的。写的是——双井——同源——永世——不竭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慢,但清楚。
夏小迟把位置记下来。等拆迁队挖到这儿,碑就能重见天日了。
老石桥的桥名碑,在桥头石狮子底下,被泥埋了。他们挖了半天,挖出一块青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:永安桥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光绪二十年,乡民集资重建。阿洛摸着那几个字,闭着眼睛。“修桥的人,希望桥永永远远安安全全的。桥在,名字在。”
老码头的灯柱,在码头最边上,生锈了,歪了。阿洛摸着灯柱,说:“以前上面挂着一盏灯。煤油的。每天晚上点亮,给夜归的船照路。点灯的人是个老头,点了四十年。后来船少了,不点了。灯灭了,柱还在。”
老祠堂的匾额,挂在正厅,黑漆漆的,上面写着四个字:积善之家。阿洛仰着头看。“这块匾,是一百年前县太爷送的。镇上的人捐钱修了路,县太爷高兴,送这块匾。匾挂在祠堂里,挂了这么多年,漆掉了,字还在。”
老戏台的化妆间,在戏台后面,塌了一半。里面有一面镜子,碎了一道缝,但还能照见人。阿洛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自己。“很多人用过这面镜子。林玉生用过,他师父用过,他师父的师父也用过。他们在镜子前面化妆,画完了,上台。唱完了,回来卸妆。镜子照了他们一辈子。”
她对着镜子说:“你好。”镜子没应,但裂缝里闪了一下光。
一周下来,五个秘密,全记在笔记本上了。阿洛说话也越来越顺。从一个字一个字蹦,到能说短句子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“这个故事好。”“石头记得。”“船走了,槽还在。”她说得慢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夏小迟习惯了她的声音,低低的,哑哑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他觉得好听。
林朝夕的笔记本越来越厚,又买了两本新的。她把五个秘密一个一个记进去,写得工工整整。写完了,数了数。
“三十九个。”她说,“加上太爷爷和外婆的,一百一十一个。减去重复的,九十九个。”
“还差一个。”夏小迟说。
“不差了。九十九个齐了。”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九十九个齐了。但你们找的,是别人的秘密。自己的秘密,还没找完。夏小迟的找到了,林朝夕的找到了,阿洛的还没找完。她还能说话,但有些话还说不出口。等她能说出口了,她的秘密就齐了。你们的秘密齐了,渡口的秘密才算齐。”
阿洛看着河面,看了很久。“我还有一个秘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秘密?”
“我爷爷走的那天,我站在河边,喊不出来。但我心里喊了。喊的是——爷爷——别走。”
她说完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擦了擦,又说:“我一直想说,说不出来。现在说出来了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,很大,从岸边荡到河心。荡了很久才散。像有人在答应。
青爷点点头。“这是第四十个。你的秘密。你说了,他听见了。够了。”
阿洛对着河面喊了一声:“爷爷——别走——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河面上的水纹荡了一下,又荡了一下。像在说,不走,不走。
夏小迟站在她旁边,看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安安静静的。他想起太爷爷,想起老李头,想起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。他们没走。在河底,在船上,在风里。在阿洛的声音里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阿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,她在念那些秘密。老井的碑,石桥的名字,码头的灯,祠堂的匾,戏台的镜子。念完了,她笑了。
“我都会说了。”她说。
夏小迟也笑了。“都会了。”
“以后还能学更多。”
“能。”
阿洛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上有星星,亮亮的,一颗一颗的。她指着最亮的那颗。“那是爷爷。”
夏小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那颗星星很亮,在河面上方,像一盏灯。
“他在看我们。”阿洛说。
“嗯。他看着呢。”
三个人站在路上,看了一会儿星星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河水的味道。
“走吧,”夏小迟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阿洛点头。“明天再来。”
她对着那颗星星喊了一声:“爷爷——明天见——”
星星闪了一下,像在眨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