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爷站在桂花树上,用嘴巴理了理羽毛。“还剩十个秘密。时间只剩半个月。拆迁队后天拆老街,大后天拆石桥,大大后天拆码头。你们得抓紧。”
夏小迟掏出笔记本,准备记。
“第一个,老渔夫的网。那张网在河边的仓库里,堆了二十年了。网的主人是个老头,打了五十年鱼,后来不打鱼了,网一直留着。他说,网在,鱼就在。”
林朝夕赶紧记下来。
“第二个,老裁缝的另一把剪刀。他给了阿珍一把,自己留了一把。那把剪刀在他铺子的抽屉里,你们去找。”
“第三个,老银匠的镇尺。压在银匠铺工作台上,上面刻着‘诚信’两个字。他打了一辈子银器,用镇尺压住银片。他说,镇尺在,心就稳。”
“第四个,老药铺的秤。称药用的小秤,铜的,盘没了,秤杆还在。老大夫用这杆秤称了一辈子药,一钱不差。他说,秤在,良心就在。”
“第五个,老学堂的戒尺。陈老师用的,打手心用的。他说,不打不成器。但他没打过人。戒尺一直挂在墙上,落满了灰。”
“第六个,老祠堂的香炉。铜的,很小,放在供桌上。以前过年的时候点香,香灰满了就倒掉。香炉在,香火就在。”
“第七个,老码头的锚。铁锚,很大,沉在码头底下的泥里。以前船靠岸,把锚扔下去,船就不跑了。锚在,船就在。”
“第八个,老船厂的刨子。老陈用的,推木头的。他把刨子攥了一辈子,手柄磨得发亮。刨子在,手艺就在。”
“第九个,老井的辘轳。井口的辘轳,木头做的,摇水的。摇了上百年,手柄磨细了。辘轳在,水就在。”
“第十个,老槐树的树洞。树洞里藏着一个铁盒子,是谁藏的,不知道。你们去找。”
青爷说完了,拍拍翅膀。“十个,半个月。来得及。”
夏小迟把笔记本合上。“分头行动。林朝夕查资料,找这些线索的来龙去脉。我跑腿,去踩点。阿洛主听,找到了你再去。”
林朝夕点头。“我今晚就把资料查完。”
阿洛说:“我——可——以——说——话——了——我——帮——你——们——听——”
她说得慢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夏小迟笑了。“好。你帮我们听。”
那天晚上,林朝夕熬夜查资料。她把笔记本摊了一桌,翻以前记的那些故事,看有没有跟这些线索相关的。老渔夫的网,她翻到一页,上面记着:河边的老仓库,以前是渔夫放网的地方。老裁缝的剪刀,她翻到老裁缝的故事,上面记着:他有两把剪刀,一把给了阿珍,一把自己留着。老银匠的镇尺,她翻到银匠铺的笔记,上面没写镇尺,但写了“诚信”两个字。老药铺的秤,她翻到老大夫的信,上面写着“一钱不差”。老学堂的戒尺,她翻到陈老师的故事,上面写着“他没打过人”。老祠堂的香炉,她翻到族谱,上面写着“香火不断”。老码头的锚,她翻到码头石墩的笔记,上面写着“锚在,船就在”。老船厂的刨子,她翻到老陈的日记,上面写着“刨子在,手艺就在”。老井的辘轳,她翻到双柳村的笔记,上面写着“辘轳磨细了”。老槐树的树洞,她翻到老槐树的故事,上面没写树洞。
她查完,天快亮了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开始行动。夏小迟跑腿,去找那些东西在哪儿。老渔夫的网在河边仓库,仓库门锁着,他从窗户爬进去,找到了。网很大,堆在墙角,灰很厚。他拍了张照片,回来了。
老裁缝的另一把剪刀,在铺子的抽屉里,他上次看见过。他跑去拿了,剪刀上刻着“周记裁缝”四个字。他揣在口袋里,回来了。
老银匠的镇尺,在银匠铺工作台上,压在一堆银片底下。他翻出来,镇尺上刻着“诚信”两个字。他拍了照片,回来了。
老药铺的秤,在药柜最上面的抽屉里。秤杆是铜的,盘没了。他拿起来,秤杆上刻着“公平”两个字。他拍了照片,回来了。
老学堂的戒尺,挂在教室墙上,落满了灰。他摘下来,戒尺上刻着“好好学习”四个字。他拍了照片,回来了。
老祠堂的香炉,在供桌上,铜的,很小。他拿起来,香炉底下刻着“陈氏”两个字。他拍了照片,回来了。
老码头的锚,沉在泥里,他挖了半天,挖不动。拍了张照片,回来了。
老船厂的刨子,在老陈的工作台上,手柄磨得发亮。他拿起来,刨子上刻着“陈记”两个字。他拍了照片,回来了。
老井的辘轳,在井口,木头做的,手柄磨细了。他摇了摇,嘎吱嘎吱响。他拍了照片,回来了。
老槐树的树洞,在树干上,黑漆漆的。他伸手进去摸,摸到一个铁盒子,很小,锈了。他掏出来,盒子里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我藏了一个秘密,谁找到了,就是谁的。”
他拿着铁盒子跑回家,气喘吁吁的。“找齐了。”
阿洛坐在桂花树下,一个一个摸过去。渔网、剪刀、镇尺、秤、戒尺、香炉、锚、刨子、辘轳、铁盒子。她摸一个,闭一会儿眼睛。摸完了,睁开眼睛。
“它们都说完了。”她说,“故事都在你笔记本里。”
夏小迟翻开笔记本,林朝夕昨晚查的资料都在上面。他念了一遍,念到最后一个——老槐树的树洞。纸条上写着:“我藏了一个秘密,谁找到了,就是谁的。”
“这是谁的秘密?”他问。
阿洛闭上眼睛,摸那张纸条。“一个小孩。他藏了一个弹珠,在树洞里。怕别人拿走,写了张纸条吓唬人。后来他忘了,弹珠还在树洞里。你们没找到弹珠,只找到了纸条。”
“弹珠呢?”
“还在树洞里。再往里摸。”
夏小迟又跑去老槐树,把手伸进树洞里,使劲往里摸。摸到了,一颗弹珠,亮亮的,里面有花纹。他拿回来,递给阿洛。阿洛握着弹珠,闭着眼睛。
“他叫小军。八岁。他藏了一颗弹珠,怕弟弟偷走。后来他长大了,不要弹珠了。弹珠在树洞里,等了好多年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小孩。谁找到了,就是谁的。”
阿洛把弹珠递给夏小迟。“给你。”
夏小迟接过弹珠,亮亮的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他想起桥墩底下那个陶罐里的玩具,泥人、弹珠、小木船、布娃娃。那个小孩叫王小军。也是小军。也许就是同一个人。
他把弹珠放进口袋里,跟铜钱放在一起。
“十个秘密,齐了。”林朝夕说。
青爷从树上飞下来。“九十九个秘密,齐了。”
“渡口呢?”夏小迟问。
“渡口也齐了。”青爷说,“它知道有人记得它。它留了。”
夏小迟看着河面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安安静静的。石桥还在,石狮子还在,桂花树还在。它们很快就不在了,但故事在。他记住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阿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那十个秘密。渔网、剪刀、镇尺、秤、戒尺、香炉、锚、刨子、辘轳、弹珠。念完了,她笑了。
“我都会说了。”她说。
夏小迟也笑了。“都会了。”
他们走在夕阳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河水在身后流,流了一百年,一千年。还会流下去。故事还在,人还在。渡口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