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渔夫的网在河边的仓库里，堆了二十年。仓库门锁着，夏小迟从窗户爬进去，把网搬出来了。网很大，堆在地上，灰很厚。破了几个洞，线也断了，但还能看出样子。
“这网的主人呢？”林朝夕问。
“早不在了。他儿子还在，在河下游打鱼。”青爷说。
三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，走了半个小时，看见一个老头在船上收网。老头六十多岁，黑黑的，瘦瘦的，手上有茧子。夏小迟喊了一声，老头把船划过来。
“找谁？”
“您父亲留下的网，我们找到了。想听听它的故事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，看了看那堆网。“我爹的网？他还留着？”
“留着。在仓库里堆了二十年。”
老头蹲下来，摸着那张网。网线断了，网眼破了，灰糊了一层。他摸了很久。
“我爹打了一辈子鱼。用这张网，打了五十年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去，晚上才回来。鱼打得多，卖了好价钱，把我和我妹养大了。我妹嫁到县城，我在村里打鱼。我爹老了，打不动了，网就收了。收在仓库里，再没拿出来过。”
“这张网，”阿洛说，“救过人。”
老头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阿洛把手放在网上，闭着眼睛。“有人落水了，网把他拉上来的。”
老头愣了。“那是我。我小时候掉进河里，我爹用这张网把我捞上来的。那年我七岁，在河边玩，滑进水里了。我爹在船上，听见扑通一声，回头一看，我在水里扑腾。他撒了一网，把我兜住了。拉上来的时候，我喝了好多水，脸都紫了。我爹把我倒过来，拍我的背，水吐出来了。我哭了。我爹抱着我，说，没事，爹在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张网。网破了，线断了，但救过一条命。老渔夫的儿子，被这张网捞上来的。他活了，打了五十年鱼。他爹的网在仓库里堆了二十年，破了，没人要了。
“后来这张网还用过吗？”林朝夕问。
“用过。救过好几个人。有一年发大水，有人被冲走了，我爹撒网把他捞上来了。还有一个小孩，在冰上玩，掉进冰窟窿里了，我爹把网扔过去，把他拽上来了。网救了好多人。”
“你爹呢？”
“走了。十年前走的。走的时候，我把网拿出来给他看。他摸着网，说，破了。我说，破了。他说，网破了，人也老了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阿洛翻开速写本，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河面，很大，占满了整张纸。河面上站着一个人，瘦瘦的，黑黑的，手里拿着一张网。网很大，张开来，像一把伞。网里兜着一个人，是个小孩，在哭。老人在笑。
画完了，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：他打了一辈子鱼，养了一家子。网破了，人老了。
老头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“这是我爹？”
“嗯。”阿洛说，“他在撒网。网里是你。七岁那年。”
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蹲在地上，摸着那张破网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爹，”他说，“网还在。我没丢。”
风吹过来，网上的灰飘起来，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像有人在答应。
夏小迟把网叠好，递给老头。“这是您爹的东西，还给您。”
老头接过网，抱在怀里。“谢谢。谢谢你们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头站在河边，抱着那张破网，看着河面。河面上阳光闪闪的，亮得晃眼。他站了很久，像在等人，又像在等鱼。
“还剩九个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九个。”夏小迟说，“来得及。”
阿洛走在最后面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，她在念那张网的故事。打鱼，救人，养家。念完了，她笑了。
“我都能说了。”她说。
夏小迟也笑了。“都能说了。”
三个人走在河岸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河水在右边流，哗啦哗啦的。阿洛的声音在风里飘，轻轻的，哑哑的。她在念那些名字，那些故事，那些秘密。念了一路，念到天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