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裁缝坐在铺子里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。比上次那把还旧,银都发黑了,柄上刻着两个字:陈记。他把剪刀放在桌上,手指在柄上慢慢摸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十六岁那年,师父说,你手艺行了,这把剪刀给你。好好用,对得起这块布。我说,师父,你放心。他点了点头,走了。第二年他就没了。这把剪刀,我跟了六十年。”
夏小迟拿起剪刀,沉甸甸的。刃口磨得很薄,但没缺口。柄上的“陈记”两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“您师父叫什么?”林朝夕问。
“陈德厚。”老裁缝说。
夏小迟愣了。“陈德厚?管粮的那个?”
“嗯。他年轻时候是银匠,后来闹饥荒,去管粮。粮够吃了又回来打银。但他还会裁缝。他娘是裁缝,教过他。他打银打累了,就做做衣裳,换换脑子。他的手艺不如他娘,但他教我的时候,把他娘的话也传给我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老裁缝闭上眼睛,像在回忆。“好好做衣服,对得起这块布。布是地里长出来的,是织布娘一梭一梭织出来的。不能糟蹋。”
阿洛把手放在剪刀上,闭着眼睛。她听见了。一个老头的声音,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“好好做衣服,对得起这块布。布是地里长出来的,是织布娘一梭一梭织出来的。不能糟蹋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“他在说。您师父。”
老裁缝点头。“他一直在说。说了六十年。我每次拿起剪刀,就听见他说。听了一辈子。”
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把剪刀,跟这把一模一样,新一点,柄上刻着“周记裁缝”。“这把,是我给阿珍的。她嫁人的时候,我塞给她。我说,以后衣服坏了,我还能给你做。她接过去了,上了花轿,走了。六十年了,她还回来了。”
他把两把剪刀并排放在桌上。一把“陈记”,一把“周记”。一把师父传的,一把给阿珍的。一把回来了,一把还在。
“您师父还说什么了?”夏小迟问。
“说,手艺不是你的,是老天爷的。你拿着,用好了,传下去。用不好,老天爷收回去。我用了六十年,没糟蹋。现在传给你。”他看着阿洛。
阿洛愣了。“给我?”
“不是剪刀。剪刀我留着。传给你的,是那句话。好好做衣服,对得起这块布。你是画画的,不是裁缝。但一样。好好画画,对得起这张纸。纸也是地里长出来的,是造纸的师傅一张一张做出来的。不能糟蹋。”
阿洛点头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老裁缝笑了。“记住了就好。你爷爷听见了,也高兴。”
阿洛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擦了擦,没哭出声。老裁缝把两把剪刀收起来,放回抽屉里。
“我走了以后,”他说,“这两把剪刀,放一起。别分开。”
“放哪儿?”林朝夕问。
“放祠堂里。跟族谱放一起。陈家的东西,放陈家祠堂。”
夏小迟想起老祠堂的族谱,上面有陈德厚的名字。善戏曲,工须生,名动四乡。后来不知所踪。他不是不知所踪。他回来了,当银匠,当管粮的,当裁缝。他把他娘的话传下来了。好好做衣服,对得起这块布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两个人,一个老头,一个年轻人。老头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年轻人站在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把剪刀。两个人都在笑。老头的剪刀上刻着“陈记”,年轻人的剪刀上刻着“周记”。两把剪刀,一对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传了手艺,也传了话。话在,手艺就在。
老裁缝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“这是我师父?”
“嗯。他在传剪刀。传了六十年了。”
“他还在?”
“在。在你耳朵里。你每次拿起剪刀,他就说话。说了一辈子。”
老裁缝笑了。“是。他说了一辈子。我耳朵背了,但他的话听得清。好好做衣服,对得起这块布。清楚得很。”
他把两把剪刀从抽屉里拿出来,并排放在桌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剪刀上,银光一闪一闪的。像两把刀,又像两盏灯。
“走吧,”夏小迟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走出裁缝铺。阿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,她在念那句话。“好好画画,对得起这张纸。”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记住了?”他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阿洛说,“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裁缝铺。铺子关了灯,黑漆漆的。但窗台上亮了一下,像有人点了盏灯。是老裁缝,还是他师父?不知道。但灯亮了。亮了,就不会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