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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六章 戒尺

老学堂的戒尺挂在讲台上方,落满了灰。竹片做的,三尺来长,磨得发亮。夏小迟把它取下来,沉甸甸的,边角磨圆了。他翻过来看,背面刻着四个字:教不严,师之惰。

阿洛把戒尺接过去,放在手心里。竹片是凉的,但手心贴上去就热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
“打过很多人。”她说,“第一个,是个调皮的学生。上课说话,被先生叫到前面。先生让他把手伸出来,打了一下。很轻,不疼。学生笑了,先生也笑了。说,下次别说话了。后来这个学生也当了先生。在他自己的学堂里,也挂了一把戒尺。但他没打过人。”

她又摸了一下。“第二个,是个笨学生。背书背不出来,先生打了三下。学生哭了,先生也难过。晚上先生去学生家里,给他补课。补到很晚,学生背出来了。先生笑了,说,你不是笨,是没用心。后来这个学生考上了大学,是镇上第一个大学生。每年回来看先生,带酒,带点心。先生喝醉了,说,你小时候背不出书,我打你手心,你恨不恨我?学生说,不恨。你打完了还给我补课呢。先生笑了。”

再摸。“第三个,是个穷学生。交不起学费,不敢来上学。先生找到他家里,说,你来上学,学费不要了。学生来了,但不认真,老想着帮家里干活。先生打了他好几次,打完了说,你不好好读书,以后还得穷。学生哭了,认真了。后来考上了师范,也当了先生。在乡下教书,教了一辈子。他也有把戒尺,但他没打过人。”

阿洛的手在戒尺上慢慢移动,摸到中间。那里有一道裂纹,很细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

“这把戒尺,”她说,“裂过一次。有个学生太调皮,先生气坏了,使劲打了一下,裂了。学生的手也肿了。先生看着戒尺,看着学生的手,哭了。说,我不该打你这么重。学生说,先生,是我不好。后来先生把戒尺修好了,用胶粘的。裂纹还在。每次拿起戒尺,就看见那道裂纹。提醒自己,别打太重。”

夏小迟摸着那道裂纹。很细,但能摸出来。胶干了,发黄了。先生修戒尺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不想打学生,但有时候不打不行。打完了,自己难过。

“它说,”阿洛闭着眼睛,“最欣慰的是,被打的学生后来都懂事了。有的当了先生,有的考上大学,有的在乡下教书。他们都不恨先生。他们知道,先生是为他们好。”

她睁开眼睛,把戒尺放回讲台上。“先生走了好多年了。他的学生也老了。但戒尺还在。挂在墙上,落满了灰。它说,我打过人,也被修过。我裂了,但没断。我在,先生就在。”

林朝夕翻开笔记本,翻到老学堂那一页。上面记着陈老师的故事,记着那些学生的名字。刘小军,王芳,李强,张丽,赵磊,陈静,孙浩。他们都长大了,有的去了广东,有的嫁到外省,有的在镇上卖菜,有的在县城当护士。他们都被陈老师教过。陈老师没打过人,但他的戒尺挂在墙上。他让学生们知道,教不严,师之惰。
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教室,讲台后面站着一个先生,手里拿着一把戒尺。讲台前面站着一个学生,把手伸出来。先生打了一下,很轻。学生没哭,先生也没哭。窗外有阳光照进来,照在戒尺上,亮亮的。
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打过人,也心疼过。戒尺裂了,但没断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那个先生,叫什么?”

阿洛闭上眼睛,听了一会儿。“姓刘。刘先生。他教了四十年书,打了不少学生。但他给学生补课,帮学生交学费,去学生家里劝学。他做的,比打的多。学生都记得他。”

“他还在吗?”

“不在了。走了好多年了。但他的学生还在。有的当了先生,有的考上大学,有的在乡下教书。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戒尺,有的打人,有的没打。但他们记得刘先生。记得他打手心的时候,自己也在哭。”

夏小迟把戒尺挂回墙上。它安安静静地挂着,落满了灰。裂纹还在,胶干了。但它没断。它在,刘先生就在。

三个人走出学堂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戒尺挂在墙上,灰扑扑的。但窗外的光照进来,照在戒尺上,亮了一下。像在眨眼。

“还剩五个。”林朝夕说。

“五个。”夏小迟说,“快了。”

阿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,她在念戒尺上的那四个字。“教不严,师之惰。”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“记住了?”他问。

“记住了。”阿洛说,“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
她回头看了一眼学堂。学堂要拆了,墙裂了,屋顶漏了。但戒尺还在。挂在墙上,等着下一个学生。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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