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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 锚

老码头的锚在岸上,铁的,很大,锈得不成样子。三个人一起搬,才搬动了一点。夏小迟手都磨红了,锚还是纹丝不动。太重了。

“这锚用了多少年?”林朝夕喘着气问。

“上百年。”阿洛把手放在锚上。铁是凉的,锈扎手。她闭上眼睛。

“固定过渔船。船夫打鱼回来,把锚扔下去,船就不跑了。船夫在船上睡一觉,醒来,锚还在。船没跑。他笑了,说,老伙计,靠你了。用了四十年。后来他老了,不打鱼了。船卖了,锚留在这儿。”

她又摸了一下。“固定过货船。商人从县城进货回来,船靠岸,锚扔下去。货卸了,锚还在。商人站在岸上,看着锚,说,下次再来。下次真来了。来了好多次。后来他不开店了,不来了。锚还在。”

再摸。“固定过渡船。你太爷爷的。每天来回,锚是起点,也是终点。早上解锚,船走了。晚上抛锚,船停了。锚在岸上等着,等船回来。等了一辈子。船回来了,锚还在。”

阿洛的手在锚上慢慢移动,摸到锚爪。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痕迹,是铁链磨出来的。

“这是渔船的锚爪。船夫每次回来,铁链在同一个地方磨,磨了几十年,磨出一道沟。他走了以后,别人不用他的锚了。沟还在。”

她又摸到锚杆。“这是货船的。商人卸货的时候,锚被撞歪了,后来正过来了。他请铁匠修过,铁匠敲了几下,正了。锚杆上留下锤印。锤印还在。”

再摸到锚环。“这是渡船的。你太爷爷每天解锚、抛锚,铁环磨细了。他说,再磨几年就断了。但没断。他走了以后,船不开了,锚也不动了。铁环还是那么细,没断。”

阿洛睁开眼睛。她的手还放在锚上。

“它说,它最怕的是船不回来。船夫不回来了,商人不回来了,你太爷爷也不回来了。它等了好多年。等到了吗?等到了。船夫的儿子来看过,站在锚旁边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商人的孙子也来过,摸了摸锚,说,我爷爷用过这个。你太爷爷的船还在,在对岸拴着。锚看见了。船没跑。”

夏小迟看着那只锚。锈了,歪了,半埋在泥里。但它固定过渔船、货船、渡船。船夫、商人、太爷爷,都靠它停稳。船走了,人走了。锚还在。

林朝夕翻开笔记本,翻到码头那一页。上面记着石墩上的刻痕,记着青石板上的脚印,记着系船石上的绳痕。锚是最后一个。固定过船,固定过家,固定过等待。
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码头,很大,占满了整张纸。岸上蹲着一只锚,铁的,黑黑的。锚上系着三条船,一条渔船,一条货船,一条渡船。船夫在船上睡觉,商人在卸货,太爷爷在撑船。锚在岸上,一动不动。它等着。等船回来。
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它固定过船,固定过家,固定过等待。船回来了,它还在。
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它还在等吗?”

“不等了。”阿洛说,“船不来了。它不等了。但它记得。记得那些船,那些人,那些日子。记得船夫打呼噜的声音,记得商人卸货的吆喝,记得你太爷爷解锚、抛锚的声音。都记得。”

夏小迟蹲下来,摸着那只锚。铁是凉的,锈扎手。但他觉得,它在动。不是真的动,是感觉。它在地底下,在泥土里,在石头缝里。它不动了。但它活着。在记忆里,在故事里,在阿洛的画里。
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明天再来。”

三个人往回走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锚蹲在岸上,黑黑的,沉沉的。夕阳照在上面,锈发红了,像铁在流血。但它不疼。它等到了。船回来了,人回来了。它看见了。

“还剩三个。”林朝夕说。

“三个。”夏小迟说,“快了。”

阿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,她在念锚上的那些痕迹。渔船的沟,货船的锤印,渡船的铁环。念完了,她笑了。

“都会说了。”她说。

夏小迟也笑了。“都会了。”

他们走在河岸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锚在身后,安安静静的。船不来了,它不等了。但它记得。记得船夫,记得商人,记得太爷爷。记得他们回来的时候,笑了。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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