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船厂的刨子在工作台上,铁的,锈了。手柄磨得发亮,是老陈的手汗浸进去的。夏小迟拿起来,沉甸甸的,刃口钝了,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锋利。
阿洛把刨子接过去,放在手心里。铁是凉的,手柄是温的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刨过造渡船的木板。你太爷爷的船。老陈年轻时,帮着你太爷爷造船。木板很厚,要刨很多遍。刨花卷起来,一卷一卷的,像花。老陈说,好木头,刨出来的花都是香的。你太爷爷说,船也是香的。”
她又摸了一下。“刨过造渔船的木板。刘船夫的船。老陈帮他刨了三天,手都起泡了。刘船夫说,老陈,辛苦你了。老陈说,不辛苦,船造好了,你打鱼去。后来刘船夫打了四十年鱼,船还在。老陈的刨子钝了,刃口缺了一块。”
再摸。“刨过造小木船的木板。陈志远的。老陈的儿子,小时候想要一条船,在河里玩。老陈找了几块木板,刨了一下午,做了一条小船。小木船在河里漂,陈志远在后面追,追不上,哭了。老陈说,别哭,船跑不远。它等你。”
阿洛的手在刨子上慢慢移动,摸到刃口。那里有一道缺口,很小。
“这是刨棺材板的时候磕的。”她说,“老陈老了,知道自己不行了。他找了一块木板,给自己做棺材。木板很硬,刨不动。他使劲刨,刨了几天,刃口磕了。棺材做好了,他躺在里面试了试,说,刚好。然后他爬出来,把刨子放在工作台上。说,老伙计,辛苦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,把刨子放回工作台上。“它说,它最喜欢刨新木头的味道。松木香,杉木香,柏木香。刨花卷起来,一卷一卷的,像花。老陈在,它就在。老陈走了,它还在。刃口钝了,手柄磨亮了。它刨了一辈子木头,造了一辈子船。最后一块木板,是老陈自己的船。”
夏小迟看着那把刨子。铁锈了,刃口缺了,但手柄是亮的。老陈的手汗浸进去,木头变了色。他攥了一辈子,攥出感情了。
林朝夕翻开笔记本,翻到老船厂那一页。上面记着老陈的日记,记着那条没造完的船。念子号。老陈等了一辈子,等儿子回来。儿子回来了,船造完了。刨子钝了,刃口缺了。但船在水上漂着。念子号,念子号。念着儿子。
阿洛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船厂,工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,手里拿着一把刨子。他弯着腰,在刨一块木板。刨花卷起来,一卷一卷的,堆在脚下。他脸上全是汗,但他在笑。旁边站着一条船,造了一半,龙骨、肋骨都在。船头上写着三个字:念子号。
画完了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:他刨了一辈子木头,造了一辈子船。最后给自己造了一艘“船”。他坐上去了,走了。
夏小迟看着那幅画。“他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坐上自己造的船,走了。往下游去了。他说,划了一辈子船,送别人过河。这回送自己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去海里,也许去天上了。他说,船在,人就在。船走了,人也走了。但刨子还在。刃口钝了,手柄磨亮了。它等着,等下一个造船的人。没人来了。它还在。”
夏小迟把刨子放回工作台上。它安安静静地躺着,铁锈了,刃口缺了。但手柄是亮的。老陈的手汗,还在上面。
三个人走出船厂。夏小迟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工作台上,刨子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夕阳照在上面,铁锈发红了,像血。但手柄还是亮的。老陈的手汗,没干。
“还剩两个。”林朝夕说。
“两个。”夏小迟说,“快了。”
阿洛走在最后面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夏小迟仔细听了听,她在念那些刨过的木头。松木,杉木,柏木。念完了,她笑了。
“都会说了。”她说。
夏小迟也笑了。“都会了。”
他们走在河岸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船厂在身后,安安静静的。刨子在工作台上,等着下一个造船的人。没人来了。但它还在。等着。
